他们第一次真正吵架,发生在凌晨一点二十六分。
不是因为异常,也不是因为旧案。
只是因为一份报告。
旧基地封存后的第三轮审查意见第二天上午要交,齐霁从晚饭后一直坐在书房里。道歇进去看过三次。
第一次,齐霁说:“还有两页。”
第二次,齐霁说:“马上。”
第三次,道歇站在门口,看见屏幕上仍然密密麻麻全是批注,眉头终于压下来。
“齐霁。”他说,“保存,睡觉。”
齐霁没回头:“最后一段。”
“你半小时前就是最后一段。”
“那一段已经改完了。”
“现在这一段呢?”
“新增问题。”
道歇走进去,看见他把“历史高适配个体”改成“历史受害者”,又把“暴露后仍表现稳定”改成“暴露后仍保持自主表达”。这些修改不是没必要。恰恰相反,道歇知道齐霁为什么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旧基地伤人的方式之一,就是把人写成材料,把痛苦写成反应,把拒绝写成不配合。
齐霁不愿意那些词再留下来。
可道歇也看见他眼下的青色,看见他左手第三次按住眉心,看见那杯放在旁边的水已经凉透。
“明天再改。”道歇说。
“明天上午提交。”
“那就迟交。”
齐霁终于抬眼:“你说得很轻松。”
“我是说你现在该停。”
“我知道自己的状态。”
“你每次快撑过线的时候都这么说。”
齐霁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道歇,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道歇沉默一瞬。
如果是以前,他也许已经伸手把电脑合上,或者直接按掉电源。那是他最熟悉的处理方式。看见危险,切断危险;看见齐霁透支,立刻终止透支。
可就在手伸出去的那一秒,他停住了。
上一次在核心区,齐霁说过,他最怕的不是疼,是连选择都被别人替他做完。
道歇把手收回来,转而拿起桌边那叠纸质材料。
“那你告诉我,”他说,“你还要多久?”
齐霁看着他:“不确定。”
“这就是问题。”
“不确定不代表不能继续。”
“也不代表你应该继续。”
齐霁的脸色冷下来:“你现在是在审查我?”
道歇把那叠纸放回桌上,动作有些重:“我是在看你把自己往哪里推。”
齐霁站起来:“我不是你要拦截的异常源。”
“我也没把你当异常源。”
“那你现在像什么?”
这句话落下去,房间一下子静了。
道歇的脸色变了一点。
齐霁也意识到自己说重了,可疲惫和被逼停的旧反应已经涌上来,他一时没有收回。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和外套,转身往外走。
道歇立刻问:“去哪?”
“下楼。”
“现在?”
“我需要离开这个房间。”
道歇想说“太晚了”,又硬生生咽下去。
他不能再把每一次离开都判定为危险。
齐霁已经走到玄关。换鞋时,他的动作比平时快,快到鞋跟没有踩好。道歇看见了,胸口一紧,却没有上手。
“我跟你下去。”道歇说。
齐霁回头:“不用。”
“我不拦你。”
“那你跟着干什么?”
道歇停了一下:“凌晨一点半,你一个人下楼,我不可能在家睡觉。”
齐霁看着他。
道歇又说:“我跟着,但不拉你。”
齐霁沉默几秒,开门出去了。
楼道里灯光很白。电梯下降时,两个人站得很开。齐霁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下跳,没有说话。道歇站在他右后方,能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很紧。
电梯到一楼。
夜里的小区很安静,雨刚停,地面有些湿。门口便利店还亮着灯,店员坐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冰柜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齐霁走进便利店,拿了两罐热咖啡。
一罐黑咖啡,一罐无糖拿铁。
结账时,他把无糖那罐递给道歇。
道歇接过,没说话。
两个人走到便利店外的长椅边坐下。椅面有点潮,齐霁皱眉,但还是坐了。道歇把外套脱下来垫到他身下。
齐霁看他:“我没让你垫。”
“我知道。”
“你这是讨好?”
“是。”
齐霁被这个直白答案堵了一下。
道歇打开咖啡,热气冒出来一点。他没有喝,只握在手里。
半夜的小区没有什么人。远处路灯下有水洼,偶尔有车从外面的路上驶过。便利店门口的灯牌亮着,冷白的光把两个人影子拉到地上。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还是齐霁先开口:“刚才那句话过分了。”
道歇看向他。
齐霁低头看咖啡罐:“我知道你不是在审查我。”
道歇说:“但我确实像在逼你停。”
“你没有关电脑。”
“差一点。”
齐霁抬眼。
道歇看着便利店玻璃上的倒影,低声说:“我差点就关了。手都伸出去了。”
齐霁没有说话。
“我看见你那样,就想让你停。”道歇说,“不是想控制你,是怕你又把自己当成那份报告的补丁。可我一急,就会想用最直接的办法。”
“直接不一定正确。”
“嗯。”道歇说,“所以我停住了。但我语气也不好。”
齐霁慢慢转动手里的咖啡罐:“你刚才问我还要多久,我答不上来。”
“我听出来了。”
“我不是不想答。”齐霁说,“是我确实不知道。那时候我已经不是在判断时间,而是在追每一个不准确的词。越改越觉得不能停。”
“因为旧基地?”
“嗯。”
齐霁抬头看向路灯下的水洼。
“那些词太熟悉了。”他说,“高适配、稳定、可继续观察。它们不是脏话,却比脏话更恶心。我知道我不可能改掉所有旧档案,但至少新报告里不能再这样写。”
道歇听着,没有打断。
齐霁的声音很轻:“可是你说得也对。我刚才不是真的还有最后一段。我只是不想停。”
承认这点似乎比吵架更难。
因为停下来意味着承认自己已经被那些旧词拖住了,承认自己不是只在工作,而是在和一个早就该结束的系统继续较劲。
道歇把咖啡罐放到旁边:“以后我们换个规则。”
齐霁看他。
“你熬夜改报告,可以。”道歇说,“但超过十二点,我问你还要多久。你能说出具体时间,就继续;说不出,就先停十分钟。”
齐霁皱眉:“十分钟有什么用?”
“十分钟后再判断。”
“如果我还是要继续?”
“你说明理由。”
“如果理由不充分?”
道歇看着他:“那我说不同意,但不替你关。”
齐霁沉默。
这比一句“我以后不管了”要难得多。道歇不是退开,也不是放任,而是把干预从“替他决定”改成“和他谈判”。
齐霁低声说:“可以试。”
道歇点头:“你也加一条。”
“什么?”
“生气可以下楼,但不能失联。”
齐霁抬眼。
道歇说:“你可以离开房间,可以出门吹风,可以不想说话。但你要让我知道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