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风》

卷二·春萌

第076章倔强

一

消息是张婶带来的。

张婶来的时候林五月正在灶房里煮豆浆。豆浆在锅里翻滚着，表面起了一层厚厚的泡沫。泡沫是黄的，黄得像牛油。她用勺子把泡沫撇了。撇了泡沫豆浆就清了。清了就继续煮。煮到沸腾了就关火。关了火就端下来。端下来晾着。晾着就……

张婶从院子门口进来。近来她没像往常一样喊"五月"。没喊是因为嘴里有话。话堵在嗓子眼里急着出来。急着出来就先不喊了。不喊了就先说。

"五月，听说了没？镇上要查市容了。"

市容。两个字。两个字从张婶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气。气是急的。就是因为害怕。害怕是因为张婶也在巷口摆摊。摆摊卖茶叶蛋。茶叶蛋的摊也是"占道经营"。占道经营就是市容要查的对象。查了就摆不了了。摆不了就没收入了。没收入就……

"谁说的？"林五月把勺子搁在锅沿上。搁了勺子上沾着豆浆。豆浆滴在灶台上。滴了白的就留了一个圆点。圆点像一滴奶。奶是白的。白的是豆浆。豆浆是她的命。命在锅里煮着。煮着就……

"巷子口卖菜的刘婶说的。刘婶说她侄女在镇政府上班。上班听到了消息。消息是市里面下了文件，要求各镇开展市容环境整治。整治的内容之一就是规范占道经营的摊贩。规范就是不能随便摆。随便摆了就要被查。查了就……"

规范。两个字。规范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不能随便摆。不能随便摆就要去规定的地方摆。规定的地方在哪？不知道。不知道就等通知。等通知就……但等通知的期间呢？期间能不能摆？能不能摆也不知道。不知道就先不摆？不摆就没收入。没收入就……

林五月站在灶台前面想了一会儿。想了一会儿她做了一件事。什么事？她把锅里的豆浆舀进了搪瓷盆里。舀了端到案板上。案板上有纱布。纱布是过滤用的。她把豆浆过滤了。滤了豆渣留在纱布里面。豆浆流进搪瓷盆里。白的。稠的。白的稠的是她的命。命在盆里。盆在案板上。案板在灶房里。灶房在院子里。院子在巷子里。巷子在镇上。镇上要查市容了。查了她的命就……

命不能断。不能断就继续做。做了继续卖。卖了就赚。赚了就活。活了就……

"张婶，查什么时候查？"

"不知道。刘婶说可能下礼拜。也可能这礼拜。说不准。说不准就……"

"查的时候怎么查？是提前通知还是直接来？"

"不知道。刘婶说她侄女没说。没说就不知道。不知道就……"

"查了以后怎么办？是罚钱还是赶人？"

"也不知道。刘婶说可能是先口头通知。通知了不听就罚钱。罚了还不听就没收东西。没收了就……"

没收东西。四个字。四个字像四根针。针扎在林五月心上。扎了就疼。疼是因为她的东西不多。不多但每一样都是命。命是什么？石磨、搪瓷盆、纱布、荷叶、豆腐刀、马扎、木板。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她的全部家当。家当被没收了就什么都没了。没了就……

"五月，你说咱们怎么办？"张婶的眼圈又红了。红是因为急。就是因为她比林五月更扛不住。林五月有石磨有豆腐。张婶只有一口锅和一篮子茶叶蛋。锅和篮子被没收了就什么都没了。没了就……

"怎么办？该卖还卖。查了再说。没查以前不耽误卖。卖了就赚。赚了就……"

"万一查到了呢？"

"查到了就收摊。收了就跑。跑了就回来。回来了接着卖。"

"跑了能跑多远？"

"不远。跑到巷子里。巷子里他们不一定进来。不进来就安全了。安全了就继续卖。"

张婶听了以后点了点头。点了头但脸上还是不踏实。不踏实是因为"不一定"三个字。不一定就是说不准。说不准就不安心。不安心就慌。慌了就……

林五月不慌。不慌不是因为她不怕。怕。怕东西被没收。怕没收入。怕养不了林夏和周海洋。怕。但怕了不等于慌。慌是乱了。怕了不乱就不慌。不慌就稳。稳了就想得清楚。想得清楚就知道怎么办。怎么办？该卖还卖。查了再跑。跑了回来接着卖。卖到不让卖了再说。再说就……

"张婶，你回去别慌。慌了也没用。没用就不慌。不慌就等。等着看他们什么时候来。来了就收。收了就跑。跑了就回来。回来了就接着卖。"

张婶走了。走了林五月继续做豆腐。做豆腐的步骤不变。不变是因为不管查不查市容，豆腐还是要做的。做了就卖。卖了就赚。赚了就活。活了就……

她把豆浆点了卤。点了卤豆浆就凝固了。凝固了就成了豆腐脑。豆腐脑在盆里晃着。晃着就嫩。嫩了就倒进模具里。模具是木头的。木头模具底下有孔。孔漏水。水漏了豆腐就硬了。硬了就成型了。成型了就倒出来。倒出来就切块。切了块就包荷叶。荷叶包了就摆上摊。摆上摊就卖。卖了就……

做豆腐的时候她在想一件事。想什么？想"查市容"到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在管。管了就有人来。来了就可能没收东西。没收了就没工具了。没工具了就做不了豆腐。做不了豆腐就……

但不做豆腐又能做什么？她不会别的。不会别的就只能做豆腐。做豆腐就需要工具。工具不能被没收。不能被没收就藏好。藏好了就安全。安全了就继续做。做了就卖。卖了就……

她决定把一部分工具放在家里。家里是院子。院子在巷子里。巷子里他们不一定进来。不进来就安全。安全了就留了。留了就有退路。退路在了就不怕。不怕就……

她把搪瓷盆和纱布留在灶房里。灶房是家里。家里不差。不查就安全。安全了就留着。留了就够做豆腐了。够做豆腐就够了。够了就……

但出摊需要东西。东西有木板、马扎、豆腐刀、荷叶。这些东西出摊要带。带了就可能被查到。查到了就……

她想了想，决定出摊的时候少带东西。少带了就轻。轻了就跑得快。跑得快就……

跑得快。她想到"跑"字的时候笑了一下。笑不大。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就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可笑。可笑是因为一个卖豆腐的中年女人要跟市容检查的人赛跑。赛跑她跑得过吗？跑不过。跑不过就……

但跑不过也得跑。跑不了就把东西丢了。丢了就没了。没了就……

不想了。不想了就做豆腐。做豆腐是现在的事。现在的事先做。做了再说。说了就……

二

第二天早上五点她出了摊。

出摊的时候天还没亮。没亮就黑。黑了巷子里就没人。没人就安静。安静了她推着小车出了院子。小车是周建设给她做的。做了有两个轮子。轮子是木头的。木头上包了铁皮。铁皮耐磨。耐磨了轮子就经用。经用了就推得久。久了就……

车上放了什么？放了木板、马扎、豆腐刀、荷叶包好的豆腐、一搪瓷盆豆腐脑。东西不多。不多就轻。轻了推得快。推得快就到了巷口。到了巷口就摆摊。摆摊就……

她到巷口的时候是五点二十。五点二十巷口没有人。没有人就先占位置。位置在巷口东边。东边靠墙。墙挡风。挡风了豆腐就不冷。不冷就好了。好了就……

她把木板架在小车上。木板是她的案板。案板上摆了豆腐。豆腐四块。四块够了。够了她还带了一盆豆腐脑。豆腐脑用搪瓷盆装着。盆上盖了白布。白布是旧的。旧了软了。软了盖着不硌。不硌就好了。好了就……

摆好了她坐在马扎上。坐在马扎上等客人。等客人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巷口。巷口的路是石板路。石板路上有青苔。青苔是绿的。绿了就滑。滑了走慢。慢了就稳。稳了就……

巷口的路通向镇上的主街。主街上有什么？有店铺、有行人、有自行车。今天主街上多了一样东西。什么东西？一张通知。通知贴在主街的电线杆上。电线杆在巷口对面。对面就看得见。看得见她就站起来走过去看。

通知是白纸黑字。字是打印的。打印的字比手写的整齐。整齐了就清楚。清楚了就看到了。看到了什么？

"关于开展镇区市容环境整治的通知

为改善镇区环境面貌，规范市场经营秩序，经研究决定，自即日起对镇区主要道路及巷道两侧的占道经营摊贩进行清理规范。请各摊贩自觉配合，自行清理占道物品。对拒不配合的，将依法予以处理。

特此通知。"

自即日起。四个字。四个字的意思是"从今天开始"。从今天开始就要查了。查了就……

她看了通知以后站在电线杆旁边站了大约五秒。五秒里她想了三件事。一，通知是今天贴的。今天贴了明天就可能查。二，"主要道路及巷道两侧"。巷道两侧包括她的摊位。包括了就可能被查。三，"自行清理"。自行清理就是自己收。自己收了就不罚。不罚就保住了东西。保住了就……

她回到摊位。回到摊位她做了一个决定。什么决定？今天少摆一会儿。摆到上午九点就收。九点以前市容检查的人可能还没来。没来就卖。卖了九点收。收了就回去。回去了就安全。安全了就……

为什么九点？因为以前的经验告诉她，镇上的检查活动一般在上午十点以后开始。十点以后是因为检查的人要等到办公室处理完日常事务才出来。出来了就十点了。十点以前她可以卖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够了。够了就……

她坐在马扎上等客人。等了大约十分钟来了第一个客人。客人是住在巷子里的李大爷。李大爷七十多了，每天早上来买一块豆腐。买豆腐回去煮汤。煮了汤喝。喝了就暖。暖了就……

"五月，今天豆腐新鲜不？"

"新鲜。今早刚做的。"

"来一块。"

她切了一块豆腐。切了用荷叶包好。包了递给李大爷。李大爷接了递了两毛钱。两毛钱她装进了围裙口袋里。口袋里两毛钱。两毛不多。不多但是开始。开始了就有下一个。有下一个就多。多了就……

三

上午八点半，她买了两块豆腐和三碗豆腐脑。收入一块三毛。一块三毛不多。不多但够了。够了她准备收摊。收摊是因为快九点了。九点了就……

她正准备收的时候，巷口来了一个人。谁？宋明远。

宋明远穿了一件灰色夹克。夹克的拉链没拉。没拉是因为天不冷。不冷了就不拉。不拉了就敞着。敞着看着随意。所以是宋明远的风格。风格是……

"五月，今天还有豆腐脑？"

"有。最后一碗了。"

"来。"

她舀了最后一碗豆腐脑。舀了递给宋明远。宋明远接着吃了两口。吃了两口他停下来说了一句话。

"五月，镇上要查市容了。你知道不？"

"知道。通知看了。"

"看了就好。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收？"

"怕查。早收了安全。"

"怕查就对了。我听说今天上午就有人下来看。看哪些摊贩还在占道。看了就记名字。记了名字就通知。通知了不收就罚。罚了就……"

"宋大哥，罚多少？"

"不知道。可能五块。可能十块。说不准。说不准就……"

五块。十块。五块是她两天的收入。十块是四天的收入。四天的收入罚一次就没了。没了就白干了。白干了就……

"宋大哥，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两个办法。一是去镇上规定的市场里面摆。市场里有摊位。摊位有租金。租金一个月十块。交了就合法了。合法了就不怕查了。不怕了就安心。安心了就继续卖。"

市场里的摊位。一个月十块。十块她交得起。交得起但是……

"市场在哪？"

"在镇东头。原来那个老菜市场的位置。"

镇东头。老菜市场。老菜市场她知道。知道是因为以前去过。去过是因为买过菜。买菜的时候看到里面有摊位。摊位是水泥台子。台子一排一排的。排了有二十多个。二十多个摊位卖什么的都有。有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豆腐的也有。有了就不用在巷口摆了。不摆就不怕查了。不怕了就……

但老菜市场离巷子远。远了多少？大约一公里。一公里推车走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不到。不多但是……

"市场里的摊位还有空的吗？"

"应该有。你去市场管理所问问。问了有就租。租了就搬过去。搬了就合法了。合法了就不怕了。"

"另一个办法呢？"

"另一个办法是不去市场。不去市场就在巷口继续摆。摆了就怕查。怕查就每天提心吊胆。提心吊胆就跑。跑了东西丢了就没了。没了就……"

两个办法。一个是花钱买安心。一个是省钱担风险。花钱买安心一个月十块。省钱担风险可能一次罚五到十块。哪个划算？花钱买安心划算。划算是因为十块钱买了一个月的安心。安心了就稳。稳了就专心做豆腐。做了就卖。卖了就赚。赚了就……

但她不想去市场。不想去不是因为舍不得十块钱。十块她舍得。舍得是因为十块换来安心。安心就值。值了她也去。但不去是因为另一个原因。什么原因？老菜市场离巷子太远。远了老客人就不来了。不来了客人就少了。少了就卖得少。少了就赚得少。赚得少了十块钱的租金就成了一笔大支出。大支出了就……

巷口的客人是谁？是巷子里的住户。住户有李大爷、刘婶、王嫂、赵大爷。这些人每天出门经过巷口。经过就买了。买了就方便。方便是因为近。近了就买了。买了她就赚了。赚了就……

搬到了市场这些人就不来了。不来了是因为远了。远了就不顺路了。不顺路了就不买了。不买了就去别处买。别处买的豆腐不一定比她的好。不好但近。近了就买了。卖了她就丢了客人。丢了客人就……

所以她不想搬。不搬就留在巷口。留在巷口就担风险。担风险就跑。跑了就……

"宋大哥，我再想想。"

"想什么？"

"想搬不搬。"

"搬了好。搬了安心。安心了就……"

"搬了客人就没了。"

宋明远看了她一眼。看了以后他点了点头。点了头他没再说什么。没说就走了。走后她收了摊。收了摊推着车回院子。回了院子做明天的豆腐。做了明天继续卖。卖了就……

四

第三天上午九点十分，检查的人来了。

来了两个人。两个人穿蓝色制服。制服上有臂章。臂章上写了什么她没看清。没看清是因为她正在收摊。收摊的时候她余光看到了两个人从主街走过来了。过来了就看到了。看到了她心跳快了一拍。快乐是因为怕。怕了就快。快了就……

她加快了收摊的速度。速度加快了手就慌了。慌了就乱了。乱了就把豆腐刀忘了拿。忘了那是因为刀在木板底下。底下看不到。看不到就忘了。忘了就……

她把木板搬上小车。搬了把搪瓷盆端上去。端了把马扎折了。折了推着车就往巷子里走。走的时候脚步快。快了鞋就踩不稳。踩不稳是因为巷口的石板路不平。不平了就滑。滑了脚就往外拐。拐了鞋就松了。松了一只鞋掉了。掉了她没发现。没发现是因为只顾着推车了。推车就……

她推着车进了巷子。进了巷子退了大约二十米。二十米以后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喘了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脚。看了一眼发现左脚的鞋没了。没了是掉了。掉落在巷口。巷口有检查的人。有人就回不去。回不去就没了鞋。没了鞋就……

鞋是布鞋。黑面白底。底是千层底。千层底是她自己纳的。拿了一针一针。一针一针缝了一千多针。一千多针缝出来的鞋底又硬又结实。结实了就耐磨。耐磨了就穿得久。久了就……

穿得久的鞋丢了。丢了就没了。没了就赤了一只脚。赤了一只脚站在巷子里。巷子的石板路凉。凉了脚就冷。冷了就……

她站在巷子里回头看。看巷口的方向。方向有人。人穿着蓝色制服。制服在巷口晃了一下就不见了。不见了是走了。走了巷口就空了。空了就……

但她不敢回去。不敢回去是因为不确定人走没走远。没走远就会去碰到。碰到了就罚。罚了就……

她站在巷子里等了五分钟。五分钟以后她把小车靠在墙边。靠了墙她赤着一只脚走回了巷口。走到巷口她看了一眼。没人了。没人了就找鞋。找鞋在哪里？在石板路上。石板路上有一只黑布鞋。布鞋躺在路边。鞋底朝天。天是灰的。灰的天下面是黑的鞋底。鞋底磨得光滑了。光滑了就……

她弯腰捡了鞋。捡了鞋拍拍上面的灰。灰拍了但鞋底沾了泥。泥是湿的。湿了就粘在鞋底。粘了擦不掉。擦不掉就穿着走。走了泥就干了。干了就掉了。掉了就干净了。干净了就好。好了就……

她穿上鞋。穿了鞋走回巷子。走了回巷子里推小车。推了回院子。回了院子她把车停好。停好了她进了灶房。灶房里有石磨。石磨等着她。等了她就推。推了就……

但她没推磨。没推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想什么？像刚才跑的时候。跑的时候她慌了。慌了就乱了。乱了就丢了鞋。丢了鞋是因为慌。慌是因为怕。怕是因为没准备好。没准备好就慌。慌了就……

下次不慌了。不慌就提前收。提前收是八点半收。八点半收了九点人就来了。来了巷口已经空了。空了就没事了。没事了就安全了。安全了就……

但八点半收就少卖半个小时。半个小时能卖多少？大约三碗豆腐脑。三碗豆腐脑六分钱。六分钱不多。不多但少了。少了就……

少了也比罚好。罚五块比少六分严重。严重了就提前收。提前收就少卖。少卖就少赚。少赚就……

算了。算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推磨。推磨就做豆腐。做了明天卖。明天八点半收。收了就安全。安全了就……

嘎吱。嘎吱。嘎吱。

石磨在转。豆子在碎。豆浆在流。白的。稠的。白的稠的是她的命。命在转。转着就活着。活着就……

五

当天晚上她盘了账。

盘账是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桌上放了一盏煤油灯。灯芯的火苗跳了两下，稳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桌面上有她的账本。账本是一本小学生用的田字格本。本子是周海洋用过的。用了一半不用了。不用了她拿来记账。记了半年了。半年记了大约三十页。三十页上有数字。数字是她每天的收支。

她翻开账本。翻到今天的页面。今天的页面是空白的。空白是因为还没记。没记就记。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