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风》
卷二·春萌
第075章泥泞
一
钱是二月二十三号缺的。
缺钱的信号来自赵大山。赵大山那天上午没来车间。没来是因为他去了总厂找孙厂长。找孙厂长是为了要钱。要什么钱？扩大外协加工的启动资金。启动资金是买原材料的钱。原材料是圆钢棒料。棒料从钢铁厂进。进棒料要钱。钱多少？第一批需要六千块。六千块买两吨圆钢棒料。两吨棒料够一个月的外协加工。加工了就交货。交了就收钱。收了钱再买料。卖了再加工。循环。循环转起来就好了。好了就……
但六千块从哪来？
赵大山去找孙厂长要。孙厂长说总厂账上没钱。没钱是因为亏损二十四万三千八百。亏了就空了。空了就没钱给二分厂。给不了就让二分厂自己想办法。想办法听孙厂长的话。话的意思是"我管不了"。管不了就赵大山管。赵大山管就赵大山想办法。想办法就想到了林启铭。
赵大山下午回到二分厂的时候脸是灰的。灰不是脏的灰。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灰。灰是因为他知道六千块没有着落。没了着落就买不了料。买不了料就开不了工。开不了工新调来的二十五个人就没活干。没活干就白调了。白调了就人心散了。散了就……
赵大山把林启铭叫到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关了。关了是因为不想让别人听到。不想听到是因为六千块的事不能传。传了就慌了。慌了就散了。散了就……
"启铭，总厂没钱。六千块得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什么办法？"
"借。"
借。一个字。一个字像一块石头。石头砸在林启铭胸口。砸了就疼了。疼了是因为"借"意味着低头。低头是他不愿意做的事。不愿意做但得做。得做是因为不借钱就没有料。没料就开工不了。开工不了就二十五个人白调了。白调了方案就废了。废了赵大山就白扛了。白扛了红星就真完了。完了就……
"找谁借？"
"能找的人都找。"
"赵主任您有门路吗？"
"我有一条。区农机修造厂的老厂长。老厂长退了，但他在位的时候我帮过他一个忙。忙是我替他修了一台进口磨床。修了没收他钱。没有他记着。记着了我去找他借。借了可以借给我。可能不是一定。不一定就试试。试了就……"
"我呢？我找谁？"
"你去找乡镇企业的老板。你接外协加工的时候认识几个。认识就去找。找了就借。借了就……"
乡镇企业的老板。他认识三个。一个是松岭镇五金厂的孙老板。一个是隔壁镇阀门厂的周老板。一个是县城机械配件厂的郑老板。三个都是他接外协加工时认识的。认识了留了地址。地址在笔记本里。笔记本在挎包里。拎包在宿舍里。宿舍里有地址。有地址就找。找了就……
"赵主任，借多少？"
"一人两千。三个加起来六千。六千够了。够了就买料。买了就开工。开了就……"
六千块。三个人分。一人两千。两千不多。不多但要看人家愿不愿意。愿意就借了。不愿意就……
他决定明天出去借。明天是二月二十四号。二十四号出去借。借了回来买料。买了料三月一号开工。一号新调来的人到了就能干活。干了就产。产了就交。交了就收钱。收了钱还借款。还了就……
计划定了。带着他回了宿舍。回了宿舍他从挎包里拿出笔记本。笔记本翻到记地址的那一页。三个地址。三个老板。三个人。三个人他能借到多少？不知道。不知道就试。试了就知道。知道了就……
二
二月二十四号早上七点他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没亮透是因为二月天短。天短了亮得晚。晚了他也出了。除了是因为赶路。路远。松岭镇在红星镇东边三十公里。三十公里没有公共汽车。没有是因为路不好。不好是因为碎石路。碎石路颠。颠了车就不跑。不跑就没有公共汽车。没有就走路。走不了三十公里就走不了。走不了就得搭车。搭什么车？搭厂里的运货三轮。三轮是二分厂的。二分厂的三轮平时送料。料不送的时候闲着。想着赵大山让他骑走。骑走了就去了。去了就……
三轮是烧油的。油钱赵大山给了。给了五块。五块够来回。够了他就骑走了。骑走了就上了碎石路。碎石路颠。颠了三轮就晃。晃了他握紧了车把。握紧了手腕。酸了就换一只手。换了另一只手也酸。算了就两只手轮流。轮着握。握了就继续骑。骑了就……
骑了两个小时到了松岭镇。松岭镇比红星镇大一点。大一点是因为松岭有集市。集市逢三逢八。今天是二十四，不是逢三逢八。不是就没有集市。没有集市就安静。安静了街上人少。人少了好找人。好找人就找了。
松岭镇五金厂在镇子的北头。北头有一片厂房。厂房不大，三间瓦房围着一个院子。院子里堆着铁管和角铁。铁管锈了。角铁也锈了。锈了是因为放在外面。外面淋雨。淋了就锈了。锈了就……
他把三轮停在院子门口。停车走进了院子。院子里有人。一个穿蓝工装的中年男人在搬铁管。搬了铁管放在墙边。放了他擦了擦手。擦了看到他了。看到了问了一句。
"你找谁？"
"找孙老板。"
"孙老板在办公室。办公室在第二间瓦房。"
他走到第二间瓦房。门开着。开了他敲了两下。敲了里面有人说"进来"。进来他就进去了。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桌上摆了茶杯和账本。账本翻开着。开着说明孙老板刚才在算账。算账是因为月底了。月底了要算账。算了才知道赚了多少。赚了多少就知道了。知道了就……
孙老板坐在桌后面。五十来岁，方脸，头发花白了。花白了是因为操心了。操心就白了。白了就……
"你是红星机械厂的小林？"
"是。孙老板，我来找您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坐。"
他坐了。坐了以后他没绕弯子。没绕是因为赵大山教过他"借钱不绕弯子。饶了人家觉得你心虚。心虚了就不借了。不借就白来了。白来就直说。直说了人家反而敬你。敬了就……"
"孙老板，我想借两千块钱。"
孙老板的手停了。停了是因为"两千块"三个字。三个字让他的手停了。停了大约两秒。两秒以后他的手继续翻账本。翻了翻了他抬头看了林启铭一眼。
"借钱干什么？"
"买原材料。原材料是圆钢棒料。棒料买了加工外协件。加工了交货。交了货收钱。收了钱还您。还的期限是两个月。两个月以内还清。还清的时候加百分之五的利息。利息是感谢。感谢您借了。借了就……"
两千块加百分之五的利息是两千一百块。一百块是利息。利息不多。不多但给了。为了表示感谢。表示了就……
孙老板想了想。想了大约十秒。十秒里他翻了两页账本。翻了他在看什么？看厂里的账。账上有多少钱。有多少决定了能不能借。能借就借。不能借就不借。不借就……
"小林，两千块我有。但借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们红星的情况我听说了。亏损二十多万。亏损了就说明经营有问题。有问题了我借了钱给你，你还不了怎么办？还不了我的两千块就打水漂了。打水漂了我找谁要？找你要你要不了。要不了就不借。不借就……"
"孙老板，借钱的是二分厂。二分厂有利润。利润一万四千二。有利润说明能赚钱。能赚钱就能还。还得了就借了。借了就……"
"有利润是去年的。去年有今年不一定有。不一定就有风险。有风险就不借。不借不是不信你。是信不过大环境。大环境不好我不敢借钱。不敢就……"
大环境。三个字。三个字像一堵墙。墙挡在他面前。挡了他过不去。过不去就……
"孙老板，如果我提供加工合同呢？合同证明有订单。有订单就有收入。有收入就能还。能还就借了。借了就……"
"合同有吗？"
"有。三份外协加工合同。合同在厂里。带了就给您看。看了您就知道了。知道了就……"
"看了再说吧。你明天带合同来。我看了再定。"
看了再定。再定不是定了。是不确定。不确定就要看合同。合同看了再定。再定了就……
"好。明天我带合同来。"
"行。"
他站起来。看着他走出办公室。走了他骑上三轮。骑了就回红星。回了拿合同。拿了明天再来。来了就给孙老板看。看了就……
三
二月二十五号他又去了松岭镇。
去了带了合同。合同是赵大山从总厂档案室复印的。复印了三份。三份合同分别是给三家乡镇企业加工零件的订单。订单上有数量、单价和交货期。数量够了。单价合理。交货期是四月底。四月底以前交了就收钱。收了钱就还借款。还了就……
他把合同拿给孙老板看。孙老板看了。看了十分钟。十分钟后他把合同放在桌上。
"小林，合同是真的。订单也有。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合同的甲方是红星机械制造总厂。不是你林启铭个人。你个人来借钱，合同是总厂的。总厂亏损了二十多万。万一总厂破产了，合同就废了。废了订单就没了。没了就还不了钱。还不了就……"
总厂破产。这个可能性他想过。想过但不敢深想。不敢深想是因为想了就知道赵大山也担这个风险。风险是"总厂破产了二分厂也活不了"。活不了就还不了钱。还不了就不借。不借就……
"孙老板，总厂不会破产。区里已经批了兼并重组方案。方案是把一分厂和三分厂的人员调到二分厂。调了就扩产。扩产了就多赚钱。赚了就补窟窿。补了就不会破产。不会破产就还得了钱。还得了就借了。借了就……"
孙老板想了想。想了大约二十秒。二十秒里他看了看合同，又看了看他。看了以后他摇了摇头。
"小林，不是我不帮你。是我帮不了。帮不了是因为我也难。我的五金厂今年订单少了三成。少了三成就收入少了。收入少了我得留钱备着。备着万一厂子也不行了怎么办？万一了我得有钱撑。撑不了就得关门。关门了工人怎么办？工人怎么办我也得想。想了就不敢借钱。不敢借就……"
他也难。孙老板也难。难了就不敢借钱。不敢借不是不信他。是信不过自己。信不过自己就保自己。保自己就不借。不借就……
他没能借到钱。没借到就走了。走了孙老板送他到院子门口。送到门口孙老板说了一句话。
"小林，钱借不了。但合同的事我可以想想。想想能不能给你们分一些简单的加工活。分了你们就有订单了。有了订单就……"
"孙老板，谢谢您。"
"谢什么。我也是做生意的。做生意要看互利。互利了你帮我我帮你。帮不了钱就帮点活。活也是钱。钱就……"
他骑上三轮走了。走了松岭镇在后面退。退了就看不见了。看不见了不等于不在。在的。一直在。在就……
四
二月二十六号他去了隔壁镇的阀门厂。
阀门厂比五金厂大。大是因为阀门厂的设备多。设备多了人就多。人多了厂子就大。大了就看起来有钱。看起来有钱不一定真有钱。真不真不知道。不知道就试。试了就……
阀门厂的周老板他见过两次。两次都是接外协加工的时候见的。见了留了名片。名片是白底黑字。字上写着"阀门厂周厂长"。周厂长四十来岁，圆脸，个子不高，说话快。快是因为性子急。急了就快。快了就……
他到了阀门厂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十一点周厂长在办公室。办公室在厂区的二楼。二楼有一排窗户。窗户开着一扇。开了风就进来。进来了就凉了。凉了就不闷。不闷就舒服。舒服了周厂长在窗户旁边喝茶。茶是绿茶。绿了就……
他上了二楼。到了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开了他敲了两下。瞧着周厂长抬头看到了他。
"小林？你怎么来了？"
"周厂长，我来找您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进来说。"
他进了办公室。办公室比孙老板的大一倍。大了一倍就宽敞。宽敞了就不挤。不挤了就……
他坐下来。坐了以后他直说了。直说是他学到的。学到了就不绕。不绕就直。
"周厂长，我想借两千块钱。借两个月。两个月以内还清。加百分之五的利息。"
周厂长的茶杯停在了嘴边。停了大约两秒。两秒以后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放了以后他看着他。
"借钱干什么？"
"买原材料。原材料是圆钢棒料。买了加工外协件。加工了交货。交了收钱。收了还您。"
"你们红星的情况我听说了。亏损二十多万。亏了你还借钱？"
"亏损是总厂的。二分厂有利润。有利润说明能赚钱。能赚钱就能还。"
"有利润但你个人来借。个人借我不好办。不好办是因为你个人不代表厂。不代表厂借了出问题找谁？找你你还得起吗？"
"我还不起。但二分厂还得起。二分厂的利润一万四千二。一万四千二减去两千还剩一万二千二。还得起。"
"一万四千二是去年的。今年呢？今年能赚多少？"
"今年扩大外协加工。亏了多赚。多赚了至少三万二千四。三万二千四减去两千还剩三万零四。还得起。"
周厂长听了以后想了想。想了大约三十秒。三十秒里他喝了口茶。喝了以后他放下杯子。
"小林，你说的数字我信。信是因为你以前给我加工的零件质量好。质量好说明你认真。认真的人说的话我信。信了但借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厂也在紧。紧了就留钱。留钱不是不帮你。是保自己。保了自己以后有机会再合作。合作了互利。互利了你帮我我帮你。帮不了钱就帮不了。帮不了就……"
也紧。周厂长也紧。紧了就不借。不接跟孙老板一样。一样是因为大环境一样。大环境一样了谁都紧。紧了就保自己。保自己就不借。不借就……
他没能借到钱。没借到就走了。走了周厂长送他到楼梯口。送到楼梯口周厂长说了一句话。
"小林，钱借不了。但我手上有一批阀体的加工活。活不复杂。你们能做。做了我按市场价给钱。给了就等于帮你们了。帮了就……"
"周厂长，什么活？"
"阀体法兰面的车削。法兰面直径八十毫米。公差正负零点一。表面粗糙度三十二。数量五百件。单价四块五。交货期四月底。"
五百件乘以四块五等于两千二百五十块。两千二百五十块比借两千还多两百五。多两百五就不需要借了。不需要了就接活。接了就赚。赚了就买了。买了就开工。开了就……
"周厂长，这个活我接。"
"好。回去拟合同。拟了寄给我。我签了就生效。生效了就开工。开了就……"
"谢谢周厂长。"
"谢什么。互利。"
他下了楼。下了楼骑上三轮。骑了就回红星。回了拟合同。拟了寄给周厂长。周厂长签了就生效。生效了就有活了。有活了就有钱了。有钱了就买料。买了就开工。开了就……
两千二百五十块。够了吗？不够。不够是因为需要六千。两千二百五十减六千还差三千七百五十。差了就还得借。借就……
还差两个人。阀门厂的郑老板和区农机修造厂的老厂长。郑老板在县城。县城远。约了他明天去。去了就借。借了就……
老厂长赵大山去找。赵大山去找他去找郑老板。两个分头。分头就快。快了就早借到。早借到就早买料。早买了就早开工。早开了就……
五
二月二十七号他去了县城。
县城在红星镇西边六十公里。六十公里更远。更远他起了更早。更早是五点半。五点半天还黑。黑了他骑三轮上路。路上没有灯。没有灯就黑。黑了就看不清。看不清就骑慢。慢了就稳。稳了就安全。安全了就到了。到了酒……
骑了三个半小时到了县城。到了是上午九点。九点他找到了机械配件厂。配件厂在县城东边的工业区。工业区有一排厂房。厂房新旧不一。新的是后来建的。旧的是以前的。配件厂的厂房是旧的。旧了但还在用。在用说明还在生产。在生产就有活干。有活干就有钱。有钱了也许能借。能借就……
他找到了郑老板的办公室。办公室在厂房的二楼。二楼比一楼安静。安静是因为机器在一楼。机器在二楼听不太清。不太清就安静。安静了就好说话。好说话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