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都没留。走的时候干干净净的。"
干干净净。干干净净是什么意思?是一个人走了以后不留痕迹。不留痕迹就像没来过。没来过就……她来过。他在这里来过。他们在这间招待所的房间里说过话。说过"来北京"。说过"四月办婚礼"。说过"一家人在一起"。说过的话还在。人不在了。人不在了话还在。在但听不到了。听不到就……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比如去哪了?比如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都没说。退了房就走了。"
"她是一个人走的?"
"是一个人。背了一个帆布包。包不大的那种。"
帆布包。军绿色的。跟他的挎包一样。那个包他认得。是她在大学时候用的。用了七八年了。包的背带磨得发白了。包的底角有一个补丁,是她自己缝的,针脚密但线头毛了。
她背着那个包走了。走了去哪了不知道。不知道就……
五
他在北京待了两天。
两天里他做了四件事。
第一件:去了北方教育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找到了学院办公室。办公室的人说她五月底走的。走之前跟谁打过招呼?问了一圈,没人知道。张维诚出差了,不在学校。张维诚的博士生暑假回老家了。课题组的人散了。散了就联系不上。联系不上就……
第二件:去了邮局。在邮局里查了转寄记录。转寄记录是邮局内部的登记本,记录了哪些信件被转寄到了新地址。他查了沈梦溪的名字。没有转寄记录。没有记录说明她没有在邮局留过转寄地址。没留就寄不到。寄不到就退回来了。退回来了就"查无此人"了。
第三件:去了北京火车站。火车站有旅客登记记录吗?没有。一九九一年的火车站不登记旅客去向。不登记就查不到她买了去哪里的票。查不到就不知道她去了哪个方向。不知道方向就……
第四件:他给东方师范学院发了一封电报。电报发给教育研究所的李教授。电报内容:"沈梦溪失联,方教授住院无法联系,请协助查找,急。"十四个字。十四个字的焦急从北京发出,沿着电线跑到东方师范学院。跑了多久?几个小时。几个小时以后李教授收到了。收到了会做什么?不知道。不知道久等。等了就……
两天里他没找到她。没找到就回红星。回红星继续等。等什么?等李教授的回答。等师范学院的消息。等任何一个知道她在哪里的人告诉他。
回红星的火车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夜色。夜色是黑的。黑得看不见任何东西。看不见就什么都不看了。不看了就闭眼。闭眼就……
闭眼以后他看到了她的脸。脸在黑暗里浮着。浮着的样子像一张照片。照片是彩色的。在天安门前照的那张。三块钱。照相的老头说"笑一下"。他笑了。她笑了。两个人的笑在同一张照片上。照片洗出来了。洗出来了他寄给了她。她收到了吗?收到了。收到了她回信说"照片很好。你笑得傻。我笑得也傻。傻乎乎的两个人。"
傻乎乎的两个人。两个人。现在只剩一个人了。一个人在火车上。一个人在夜色里。一个人不知道另一个人在哪里。不知道就……
火车穿过一个隧道。隧道里黑了。黑了很久。久到以为不会亮了。但亮了。亮了以后窗外又是平原。平原上的夜色还是黑的。黑里有几点光。光是村庄里的灯火。灯火在夜里像星星。星星不多。稀稀拉拉几颗。
他看着那几点灯火,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可能回东方师范学院了。五月底从北京走,走了以后可能回了师范学院。回了师范学院他打电话的时候人说"没回来"。没回来是因为她走了以后又走了。走了又回来了吗?也许。也许她六月十几号回的师范学院。回了他打电话是六月十九号。十九号以前她可能还没到。没到就说"没回来"。没回来不是不回来。是不在那个时候回来。后来呢?后来她可能到了。到了他不知道。不知道就……
他到红星以后下了火车,直奔厂里的值班室。值班室的电话在走廊尽头。他拿起听筒,拨了东方师范学院的号码。区号0538,转学院总机,转教育研究所。
"嘟嘟嘟"响了四声。有人接了。
"喂?教育研究所。"
"你好,我是沈梦溪。"
"沈梦溪?"对方顿了一下,"你上周不是打过来问过吗?她还没回来。"
还没回来。
他挂了电话。挂了以后站在值班室里。值班室的灯是白的,白炽灯,嗡嗡地响。嗡嗡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他站在嗡嗡声里,站了大约两分钟。两分钟里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是因为不知道做什么。不知道做什么就站着。站着就……
他走到了厂门口。厂门口的邮筒在路灯下面站着。绿色的。铁的。邮筒的投信口很窄。他站在邮筒旁边,看着投信口。投信口是黑的。黑的里面有什么?有别人寄的信。别人的信能寄出去。他的信寄不出去。寄不出去就退回来。退回来就"查无此人"。
他在邮筒旁边站了很久。多久?他不知道。他站的时候不看表。不看表就不知道时间。不知道时间就不知道站了多久。不知道多久就继续站。站着就……
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投在地面上。影子很长。长是因为路灯在他身后。身后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到前面去了。影子在前面,他在后面。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像另一个人。另一个人站在他前面。前面的人不动。不动就等着。等着就……
六
他开始每天晚上去邮筒旁边站着。
不是寄信。信没地方寄。寄了也退。退了就"查无此人"。他站在邮筒旁边是因为邮筒是唯一跟他和沈梦溪有关的东西。他们的信从这个邮筒寄出去。寄出去到了她手里。她回了信。信从这个邮筒旁边的老张头那里到他手里。邮筒是中转站。中转站连着两端。一端是他,一端是她。现在她的那端断了。断了但邮筒还在。在就守着。守着就……
第一天晚上他站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里没有人来寄信。邮筒孤零零地站在路灯下面。他也孤零零地站在路灯下面。两个孤零零的东西在一起就不那么孤零零了。不那么孤零零了就好一点。好一点就……
第二天晚上他又站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里有一个老太太来寄信。老太太拄着拐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信封塞进投信口的时候"咔"地一声。一声以后老太太转身走了。走了就剩他一个人了。一个人就站着。站着就……
第三天晚上他站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里他做了一件事:想。
想什么?想她。想她的脸。想她的手。想她的声音。像她说话的样子。想她笑的时候嘴角翘的弧度。像她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的声音。想她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上坐着的样子。搪瓷杯,凉白开,裂纹,指甲油。想她在松岭老马面馆里面前那碗没动的素面。想她在北京招待所里说"你不应该跟红星一起垮"时的目光。想她在天安门前被风吹起碎发的样子。想她抱着林夏的时候声音变软了的样子。
想着想着他发现了一件事。发现的事是什么?他发现他记得的每一个画面里,她都是一个人。一个人站在矿区门口。一个人在图书馆。一个人在面馆。一个人在招待所。一个人在北京。一个人走了。
她一直是一个人。
他从毕业到现在,跟她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三十天。三十天。三年多里的三十天。三十天以外的时间她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写论文。一个人改稿子。一个人退稿。一个人在投。一个人做田野调查。一个人走四个小时的山路。一个人在村小的教室里听老校长说"我也要活命"。一个人怀孕。一个人生产。一个人坐月子。一个人带林夏到两个月。一个人回北京。一个人做课题。一个人住在招待所的十平方米里。一个人走了。
他欠她的。欠的是一个"在"字。在她需要的时候在。在她不需要的时候也在。在她知道的时候在。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也在。他说过"半年"。半年是六月。六月到了他没去。没去她就走了。走了就断了。断了就……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明白的事是什么?她走可能不是因为急事。不是因为田野调查。不是因为回老家。是因为他没来。
他说了六月之前来北京。六月到了。他没来。没来是因为车间的事。车间的事是赵大山的质量体系。质量体系建了一半。一半没建好他走不了。走不了就推迟了。推迟了他写信告诉她"再等一个月"。信急了。退了。退了她没收到。没收到就不知道他推辞了。不知道就以为他不来了。不来了就……
不来了她就走了。走了去哪了?去哪了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走。走是因为等不到他了。等不到了就走了。走了就断了。断了就……
他站在邮筒旁边,手伸进口袋。口袋里有笔记本。笔记本的硬壳硌着手指。他摸了摸笔记本,没有拿出来。不用拿。笔记本里记着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话都在。在但人不在了。不在了话还在。这就够了。够了就……
不够。不够是因为话不能代替人。人不在了话就是空的。空的话比没话更让人难受。难受就站在邮筒旁边。站着就等。等什么?等她的信。等她的电报。等她的电话。等任何一个证明她还好的消息。
等不到就继续等。继续等就站在邮筒旁边。站在邮筒旁边就……
七
第四天晚上,他在邮筒旁边站到了凌晨两点。
凌晨两点的路灯比晚上暗了一些。暗了一些是因为灯泡老了。老了的光发黄。黄的光照在邮筒上,邮筒的绿色变成了暗绿。暗绿在夜里看起来像黑色。黑色就黑色。黑色也是颜色。颜色不重要。重要的是邮筒在那里。在那里就守着。守着就……
凌晨两点没有人来寄信。没有人就没有声音。没有声音就安静。安静就听到了别的东西。什么东西?风声。风从厂区的方向吹过来,吹过路灯的灯杆,灯杆上发出轻微的"呜"声。呜声像一个人在哭。哭声不大,呜呜的,像风灌进了空瓶子。
他听着风声,忽然想到一件事。她说过一句话。什么话?"自己挣的钱,累也值。别人给的钱,不累也不值。"这是林五月说的。不是沈梦溪说的。林五月说的。林五月卖豆腐,挣的钱。累也值。沈梦溪做学问,挣的不只是钱。挣的是学问。学问也累。累也值。
值。值是什么?只是"做了不后悔"。不后悔就值。值了就继续做。继续做就累。累了但不后悔。不后悔就值。值了就……
他为什么想到了林五月的话?因为林五月也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一个人推石磨。一个人出摊。一个人从凌晨五点干到天黑。林五月扛着不抱怨。不抱怨不是因为不累。累。累但不抱怨。不抱怨是因为她觉得值。值了就不抱怨。不抱怨就继续扛。继续扛就……
沈梦溪也是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做学问。一个人写论文。一个人退稿。一个人在投。一个人做田野。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带林夏。一个人回北京。一个人做课题。一个人住在十平方米里。一个人走了。
两个人都在扛。一个在巷口卖豆腐。一个在图书馆写论文。扛的方式不一样,扛的重量一样重。总是因为一个人扛。一个人扛就重。两个人扛就轻了。轻了就不那么累了。不那么累了就好了。
但他不在。他不在沈梦溪身边。他也不在林五月身边。他在红星。在红星的车间里测法兰盘。测法兰盘不能替沈梦溪写论文。测法兰盘不能替林五月卖豆腐。测法兰盘只能测法兰盘。测了法兰盘就干了技术员的活。干了技术员的活就……
技术员的活干好了能怎样?能评优秀承包管理者。评了能拿一张奖状。奖状贴在三号车床旁边。铁了刘广生看到了会高兴。高兴了就……刘广生走了。走了看不到了。看不到但高兴在。这就够了。
不够。不过是因为奖状不能让沈梦溪回来。奖状不能让信不退回来。奖状不能让"查无此人"变成"此人在"。不能就……
他蹲下来了。蹲在邮筒旁边。蹲下来是因为腿酸了。酸了站不住。站不住就蹲。蹲着就低着头。低着头看到了地面。地面是柏油的,黑色的,上面有碎石子。碎石子在路灯的光下泛着微弱的亮。亮像星星。星星不多。稀稀拉拉几颗。
他蹲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膝盖是凉的。凉是因为夜风。夜风吹着膝盖,凉意渗进去,渗到骨头里。骨头凉了就抖。抖了就抱紧了膝盖。抱紧了就缩成一团。缩成一团像一个球。球是圆的。圆的像邮筒。邮筒也是圆的。圆的东西在夜里蹲着。一个站着,一个蹲着。站着的是邮筒,蹲着的是他。
他蹲了多久?他不知道。蹲的时候不看表。不看就不知道时间。不知道就蹲着。蹲着就等。等着就……
八
第五天傍晚,李教授的回电来了。
电报是老张头送到车间里的。老张头跑过来的。跑是因为电报上印着"加急"两个字。加急的电报老张头见过几次。每次加急都不是好事。不是好事就赶紧送。送了就……
林启铭接过电报。电报纸是黄色的。纸上的字是黑色的,打字机打的。字不多,十几个。
"沈梦溪六月初回师范学院。六月十五日请假离校。去向未报。李教授。"
六月十五日请假离校。去向未报。六月十五日他还在红星。红星到今天六月二十五号。十天。十天前她请假离校了。离校了去哪了?去向未报。未报就是没跟师范学院说。没说就不知道。不知道就……
但有一个新信息:她六月十五日从师范学院走的。走的之前六月初回过师范学院。回国了说明她从北京回了师范学院。回了师范学院又走了。走了去哪了?
他想到了一个地方。
老家。
她回老家了。为什么回老家?她妈。她妈一个人在老家。她妈生病了?她妈出事了?她妈怎么样了?不知道。不知道就……
她回老家了为什么不跟他说?不跟他说是因为联系不上他?联系不上他就写信。写信退回来了。退了就收不到。收不到就不知道他六月之前没来北京。不知道就以为他不来了。不来了就……
不对。她六月十五日从师范学院走的。他六月十九号寄的信被退回来了。十九号以前她还在师范学院。在师范学院就收得到信。收得到信他为什么不寄?不寄是因为他寄的是北京的地址。北京的地址"查无此人"。师范学院的地址他没寄。没寄是因为他不知道她回了师范学院。不知道就……
他没寄。没记她就不知道他在等她。不知道就走了。走了就断了。断了就……
他站在车间里,手里攥着电报纸。电报纸被攥皱了。皱了他没管。没光是因为脑子里在转。转的是"她回老家了"。回老家了就打电话到她老家。老家没电话。没电话就写信。写信寄到哪?寄到她妈家。她妈家的地址他没有。没有就……
他做了一个决定。他给沈梦溪写一封信。不寄到北京。不寄到师范学院。寄到她老家。她老家的地址他不知道,但她跟他说过老家的地名。地名是南方的一个小城。小城的名字他记得。记得是因为她说过一次。说过他记住了。记住了就在信封上写。
信封上写:"××省××市××街××号沈梦溪的母亲收转沈梦溪"。地址不完整。街和号他不知道。不知道就写"××街"。写了寄出去。寄出去可能到不了。到不了就退回来。退回来就……
但他必须记。必须既是因为不寄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就等死。等死他不等。不等就急。急了就等。等了就……
他写了信。信不长,一页纸。
"梦溪:
信退了。电报没回。电话打不通。我去北京找了。你不在。招待所说你五月底走了。师范学院说你六月初回来了,十五号又走了。你去哪了?
我不知道你在哪。我不知道你好不好。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走了没告诉我。
是我没来北京。我说了六月之前来。没来是因为车间的事。车间的质量体系建了一半。一半没建好我走不了。走不了就推迟了。推迟了我写信告诉你。信寄到北京。北京退了。退了你没收到。没收到就不知道。不知道就以为我不来了。
我来的。我说了来就来。六月没来七月来。七月不来八月来。总有一天来。来了就不走了。不走了就在一起。在一起了就不断了。
你在哪里?好不好?回一封信。回一个字就行。一个字就够了。
启铭"
写完了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了地址。地址不完整但写了。写了就寄。急了久等。等了就……
他把信塞进邮筒。塞进去的时候"咔"地一声。一声以后信就走了。走了就到不到不知道。不知道久等。等了就……
九
他在邮筒旁边又站了一夜。
不是站着。是蹲着。蹲在邮筒旁边,背靠着邮筒的铁皮。铁皮是凉的。凉意从后背渗进去,渗到脊柱,停了。听了他抱紧了膝盖。膝盖也是凉的。脸就缩着。缩着就……
夜很长。长是因为等。等的时候时间走得慢。慢得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一小时像一天。一天像一年。一年像一辈子。
他靠在邮筒上,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几颗。其中一颗比别的亮一些。在西北方向。一闪一闪的。
他看了那颗星很久。看着看着他想到了一件事。沈梦溪也看星星吗?她如果在老家,老家的天比红星干净。干净的天星星多。多了就能看到更多。看到了会不会想到他?想到了就回信。回信了就……
也许。也许就够了。也许是不确定。不确定就等。等了就……
他靠在邮筒上闭上了眼睛。闭上眼睛不是为了睡。是为了不看天。不看天就不想星星。不想星星就不想她。不想她就……
不想她不行。不想她就不行了。不行是因为她是他的一部分。一部分断了就疼。疼了就想。想了就等。等着就……
他在半睡半醒之间听到了一个声音。声音是脚步声。脚步声从远处走过来,越来越近。近了停了。停了以后有人说话了。
"小林?"
他睁开了眼睛。眼睛花了。花是因为灯光刺的。刺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眨眼一眼看清了。看清了是老张头。老张头穿着棉袄,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小林,你怎么在这儿睡?"
"没睡。等信。"
"等信?这么早邮递员还没来呢。等天亮了来。你先回去睡。"
"不睡。"
"你这孩子……"老张头叹了一口气,把手里那个信封递给他,"这是昨天下午来的。我忘了给你送了。今天早上想起来,一看你不在宿舍,我就猜你在这儿。"
信封。他接过来。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查无此人"的戳。没有退回标记。信封上有邮戳。邮戳上的字他认了两遍。邮戳上的地名是东方师范学院。
东方师范学院。她回了师范学院了。回了就写信了。写了就寄了。寄了就到了。到了老张头手里了。老张头给他了。给了他就……
他的手抖了。抖得信封差点掉了。掉了他接住了。接住了就拆。拆的时候撕了两次没撕开。手抖得使不上劲。使劲了还是抖。抖了就……
他深吸了一口气。吸了一口稳了。稳了就拆。拆开了。里面是信纸。信纸一张。写了字。字是钢笔的。蓝黑色的。字迹他认得。是她的字。
"启铭:
我回师范学院了。六月十五回来的。回来以后收到了你寄到师范学院的信(注:我让李教授转寄的,你寄到北京的信退了我看不到)。
我没去别的地方。我在师范学院。我很好。别担心。
五月底从北京走是因为课题结束了。结束了就回来了。回来之前我等了你一个月。四月底等到五月底。你说四月来。没来。你说六月来。我等到五月底等不住了。等不住不是因为不想等,是林夏的事。林夏在林五月那里待了快一年了。林五月太累了。我不能让她继续扛。我得想办法把林夏接过来。
我回来以后找了系里。系里说可以安排一个家属宿舍。一个月八块钱。很小,十平方米。但能住。住下了就接林夏。林夏来了我就能带了。带了就不用麻烦林五月了。
你什么时候来?你说六月。六月到了。你来了我们办婚礼。你不来我就自己办。自己办不是不要你了,是不能等了。等了太久了。等了三年了。三年够了。够了不等了。不等了就办。办了你就来。来了就在一起。
启铭,你听我说。不管你来不来,我都在。我在师范学院。你来了我在。你不来我也在。这就够了。够了就继续过。过了就好了。
梦溪
一九九一年六月二十日"
六月二十号写的。二十五号到。五天。五天里他以为她消失了。以为她出事了。以为她不要他了。约为了一千零八十个小时。一千零八十个小时的怕和慌,被一封信化解了。化解了不是消失了。是落了地。落地了就踏实了。踏实了就……
他蹲在邮筒旁边,把信看了三遍。三遍以后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装进胸口口袋里。口袋里还有笔记本。笔记本和信挤在一起。一个是过去,一个是现在。过去和现在挤在一个口袋里,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左边是记过的人和事。右边是她的信。现在就够了。够了就……
他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麻了就跺了跺脚。跺了以后血液回来了。回来了就暖了。暖了就走得动了。走得动了就回宿舍。回宿舍就……
他往宿舍走。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亮了。天亮的边缘是灰白。灰白里面透出一点粉红。粉红在扩。扩开以后变成金黄。金黄就是太阳。太阳没出来。但光先到了。光先到的地方就是晨曦。
晨曦。
他在晨曦里笑了。笑不大。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翘了以后他转身进了楼。走廊里黑漆漆的。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他顺着走廊往房间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嗒。嗒。嗒。一步一声。声音比前几天轻了。轻了是因为心轻了。心轻了脚步就轻了。轻了就好。
好了就好。
(约136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