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风》
卷二·春萌
第067章断线
一
第一封信是六月十九号退回来的。
林启铭在传达室拿到信的时候,没反应过来。信封是他寄出去的那只,牛皮纸的,右上角贴着八分钱的天安门邮票。邮票还在,邮戳还在,他的字还在。"北京市北方教育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沈梦溪收"。一切都跟寄出去的时候一样。唯一多的是信封正面左下角盖了一个红色的戳。戳是长方形的,里面印着六个字:"查无此人退回"。
查无此人。
他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大约十秒。十秒里他的脑子做了三次判断。第一次判断是"写错地址了"。不对。地址他写了不下二十遍,每封信上的地址都一样。二十遍都写对了,第二十一遍不会错。第二次判断是"她搬走了"。有可能。她说过北方教育大学在给她安排住房,也许搬了。搬了就收不到信了。收不到就退回来了。退回来了就"查无此人"。第三次判断是"她出了什么事"。
第三个判断冒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都是因为"出了什么事"这五个字太大了。大到什么都能装进去。生病是事。意外事件。走失是事。不告而别是事。什么都能装就意味着什么都有可能。有可能就怕。怕了就抖。抖了就攥紧信封。攥紧了信封皱了。皱了他松了手。松了手看了看信封。信封皱了一块。皱的那一块正好盖在"查无此人"上面。盖住了就看不见了。看不见就好了。好了?
不好。盖住了还是"查无此人"。
他把信封翻过来。反过来是封口。封口没拆。没拆说明信没到她手里就退回来了。没到她手里说明她不在那个地址了。不在了去哪了?去哪了不知道。不知道就……
老张头从传达室窗口探出脑袋:"小林,信退回来了?"
"嗯。"
"退回来正常的。地址写错了或者人搬了都退。"
"我知道。"
"别急。问清楚了再寄。"
"嗯。"
他拿着信回了宿舍。回了宿舍坐在桌前,把信封摊在桌上。信封在煤油灯的光下泛着暗黄色。"查无此人"四个字是红色的,红得刺眼。刺眼是因为红色在暗黄的底色上太跳了。跳了就看见了。看见了就避不开。避不开就想。想什么?想"此人"去哪了。
此人。沈梦溪。他的妻子。林夏的母亲。北方教育大学教育科学学院的讲师。三月份去北京参加课题组的。课题组为期两周。两周以后她应该回东方师范学院了。回去了信应该寄到师范学院。但他寄的地址是北方教育大学。寄到北方教育大学是因为她说过"课题组结束以后可能多留几天,帮张维诚整理一些资料"。多留几天就留在北京。留在北京信就寄到北京。寄到北京就"查无此人"了。
多留几天。几天是几天?她没说。他没问。没问是因为他信任她。信任是不需要问。不问就寄信。寄了就退。退了就……
他数了数日子。她三月份去北京。现在是六月中旬。三月中旬到六月中旬,三个月。三个月里他寄了六封信。六封信里前五封都收到了。收到了她回了信。回了信他说了他要去北京的事。她说"来"。他说"四月办婚礼"。她说"好"。好了四月他没去。没去是因为车间的事走不开。走不开就推迟了。推迟了她离解。理解了她五月份又来了一封信。信里说她接受了北方教育大学的调令,九月正式入职。入职以后住房分配好了就接林夏过来。她说"九月之前你一定来北京。我们把婚礼办了。"
六月十九号。他说六月之前去北京。现在是六月十九号。他还没去。没去是因为赵大山的方案到了关键阶段。质量体系建了一半。一半建好了还有一半。一半没建好他走不了。走不了就写信。写了说"再等一个月。七月之前一定来"。信急了。退了。退了就"查无此人"了。
她走了?走了去哪了?从北京回东方师范学院了?回去了信应该寄到师范学院。但他没寄师范学院的地址。他寄的是北京的地址。北京的地址"查无此人"了。那就寄师范学院。寄师范学院要等。等明天邮局开门。明天是六月二十号。二十号去邮局寄。寄了等。等三天。三天以后就知道她还在不在师范学院了。
三天。三天里他什么都做不了。做不了就等。等就……
二
他等不了。
等不了是因为他脑子里那台机器又开始转了。转的速度比青岭回来那次还快。快是因为青岭那次是别人的事。别人的事再急也隔了一层。隔了一层就有缓冲。有缓冲就还能忍。忍了就等。等着就好了。
这次不是别人的事。是沈梦溪的事。沈梦溪不是别人。是他的妻子。林夏的母亲。他没有缓冲。没有缓冲就直接撞上去了。撞上去就疼。疼了就慌。慌了就……
他当天下午去了邮局。邮局在镇上的主街,一栋两层的灰砖楼,门口挂着绿色的邮徽。他走进去,到了柜台前面。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蓝色制服,戴眼镜。眼镜的镜片很厚,把眼睛放大了一圈。
"我想发电报。"
"发哪儿?"
"北京。北方教育大学教育科学学院。"
"收报人?"
"沈梦溪。"
"电报内容?"
他想了想。电报按字收费,每个字三分钱。字越少越省钱。省钱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快。电报比信快。快就能早一天知道她在不在。
"信退回,地址变否,速回电。"十个字。三分钱一个,三毛钱。三毛钱买了十个字的焦急。焦急装在十个字里,从红星的小邮局出发,沿着电线跑,跑到北京。跑到北京以后送到北方教育大学。大学里的收发室收到电报,派人送到教育科学学院。学院里的人转交给沈梦溪。沈梦溪看了电报,知道他急了。急了就回电。回电了就知道她在了。在了就好了。
但"查无此人"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转的是"此人"不在了。不在了电报也收不到。收不到就不回电。不回电就不知道她在不在。不知道就……
电报发了。放了他回厂。回厂上班。上班测法兰盘。测了法兰盘等消息。消息是电报的回复。回复最快几个小时,最慢一天。一天。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里他就等。等着就……
他测法兰盘的时候手是稳的。稳是因为他逼自己稳。逼是因为不逼就抖。抖了就测错。测错了就对不起赵大山。赵大山说了"别再错"。别再错就不错。不错就稳。稳了就测。测了就等。等着就……
下午五点,他去了传达室。老张头摇头。没有电报。
下午六点,他又去了。老张头说:"小林,我说了有电报给你送车间去。你不用一趟一趟地跑。跑也是白跑。没来就是没来。"
他回了宿舍。坐在桌前。煤油灯没点。屋里暗着。窗外是天快黑的光,灰蓝色的,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桌上有那封退回来的信。信封上的"查无此人"在灰蓝的光线下不那么刺眼了。不刺眼了是因为光线暗了。暗了就看不清了。看不清了就暂时不想了。不想了就……
不行。不想了不行。不想了脑子里的机器转得更厉害。转得更厉害是因为没有事做。没有事做就只剩想了。想了就转。转了就慌。慌了就……
他站起来,出了宿舍。走到了厂门口。厂门口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邮筒上。邮筒是绿色的,铁的,站在路灯下面。邮筒的投信口很窄,上面印着"邮政"两个字。字是白漆写的,掉了一些,"政"字的最后一捺没了。
他站在邮筒旁边。站着干什么?不干什么。站着。站着就站着。站着比坐着好。好是因为站着腿在动。腿动了身子就动了。甚至动了脑子就分了一点神。分了一点神就转得慢了一点。慢了一点就好一点。好一点就……
他在邮筒旁边站了十分钟。十分钟里有三个人路过。一个是下夜班的工人,推着自行车,车铃"叮"了一声。一个是捡废品的老头,背着一个竹篓,篓里有几个空瓶子。一个是一条狗,黄的,瘦的,夹着尾巴走过去了。
三
第二天上午,电报的回电没来。
他等到中午,等不住了。等不住是因为"一天"的期限到了。到了还没来就说明两种可能。一种是电报还没送到。没送到是因为北方教育大学放暑假了,收发室没人。没人就送不到。送不到就不回电。另一种是送到了但人不在。不再是因为她走了。走了去哪了?不知道。不知道就……
他做了一件事。他去了厂里的值班室,拨了一个长途电话。
电话拨的是东方师范学院教育研究所的号码。号码他背得滚瓜烂熟。区号0538,转学院总机,转教育研究所。电话拨出去了。"嘟嘟嘟"地响了六声。第六声的时候有人接了。
"喂?东方师范学院教育研究所。"
"你好,我是沈梦溪。"
"沈梦溪?她不在。她去北京了。三月份去的。"
"她没回来过?"
"没有。她请假了。请了一个学期的假。说是在北京做课题。"
请了一个学期的假。一个学期。三月份到七月份。四个月。四个月里她应该在北京。在北京就寄到北京。寄到北京就"查无此人"了。"查无此人"说明她不在北京了。不在北京了去哪了?回师范学院了?师范学院说没回来。没回来就……
"她有没有留过别的联系方式?北京的电话或者地址?"
"没有。她走的时候说有事写信。写信寄到北方教育大学就行。"
写信寄到北方教育大学。寄了。退了。"查无此人"。
"她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说过。说七月底回来。七月底还没到呢。你六月份找她,她可能还在北京。"
可能。可能就是不确定。不确定就……
他挂了电话。挂了以后站在值班室里,看着电话机。电话机是黑色的,拨号盘的那种。拨号盘上的数字一圈一圈地排着,从1到0。他盯着那个0看了几秒。0是圆的。圆的像井口。井口是黑的。0也是黑的。黑的0像一只闭着的眼睛。闭着的眼睛不看他。不看他他就……
他拨了第二个电话。北方教育大学教育科学学院的号码。这个号码是沈梦溪给他的。给的时候她说"有事打这个电话,转教育科学学院办公室"。他拨了。拨了以后"嘟嘟嘟"地响了八声。第八声的时候有人接了。
"喂?教育科学学院办公室。"
"你好,我是沈梦溪。"
"沈梦溪?"对方顿了一下,"她不在这里。她五月底就走了。"
五月底走了。走了去哪了?
"她去哪了?"
"不清楚。她不是我们学院的正式职工,是客座研究人员。客座人员离校不需要跟办公室报备。她跟谁打过招呼我不清楚。你要找她可以试试打电话到她住的招待所。"
"招待所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我不清楚。你可以打总机问。"
他挂了。挂了又拨。拨了北方教育大学的总机。总机是一个女声,机械的:"您好,北方教育大学。请拨分机号,查号请拨零。"
他拨了零。零响了三声,有人接了。
"你好,请转招待所。"
"招待所分机号是8421。"
他挂了。挂了重拨。拨了8421。响了五声。第五声有人接了。
"喂?招待所。"
"你好,我是沈梦溪。她住在你们招待所的。"
"沈梦溪?"对方想了几秒,"她五月底退房了。退房的时候说不住了。去了哪儿没说。"
退房了。五月底退房了。退房了就是不在招待所了。不在招待所了去哪了?不知道。不知道就……
"她退房的时候有没有留过转寄地址?"
"没有。退房就是退房了。客人走的时候我们不登记去向。"
他挂了电话。站在值班室里。值班室的窗户外面是厂区的路,路上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自行车铃"叮叮"地响。响了两声就远了。远了就安静了。安静了他站在那里,手搁在电话机上。电话机是黑色的,凉的。凉意从手掌渗进去,渗到手臂,停了。
她走了。从北方教育大学走了。五月底走的。走了去哪了不知道。不知道就联系不上了。联系不上就断了。断了就……
断线。
两个字在他脑子里亮了一下。亮了以后灭了。灭了以后剩下的是黑。黑是什么?是不知道。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不知道她好不好。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活着。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他浑身打了一个寒颤。寒颤是从脊背上来的,沿着脊柱往上窜,窜到后脑勺,停了。听了以后头皮麻了一下。那是因为"活着"两个字太重了。重是因为"不活着"的可能性存在。存在就怕。怕了就抖。抖了就……
他逼自己不想了。不想是因为想了没用。没用就想有用的。有用的什么?找。找她。怎么找?她不在北京了。不在师范学院。不在红星。不在林五月那里。她能去哪?
她可能回老家了。她老家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她很少提老家。提的时候只说"我妈在那边"。她妈在那边。她可能回去了。回去了就打电话到她妈那里。但她妈家的电话号码他没有。没有是因为她没给过。没给过是因为她说"我妈家没电话"。没电话就打不了。大不了就写信。写信寄到哪?寄到她妈家。她妈家的地址他也没有。也没有就……
也没有就找方教授。方教授是她的导师。导师应该知道学生的去向。知道不知道试了才知道。他拨了东方师范学院的电话,转教育研究所,找方教授。
电话响了三声。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女生。"你好,教育研究所。方教授不在,他住院了。"
住院了。方教授又住院了。
"什么时候住的?"
"上周。血压又高了。医生说要住两周。"
"他住院期间有人替他处理研究所的事务吗?"
"有。李教授在带观。你找方教授有什么事?"
"我找沈梦溪。方教授可能知道她在哪里。"
"沈梦溪?她不是在北京吗?"
"她五月底从北京走了。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啊?"对方的声音高了一度,"她没回来啊。我们以为她还在北京。"
他挂了电话。挂了以后站在值班室里,站了大约一分钟。一分钟里他想了三件事。第一件:沈梦溪五月底从北京走了,没回师范学院。第二件:方教授住院了,联系不上。第三件:师范学院的人以为她还在北京。北京的人说她走了。两边都不知道她在哪。
她消失了。
消失不是失踪。失踪是"不知道她在哪"。消失也是"不知道她在哪"。两个词意思一样。一样但感觉不一样。失踪是警察用的词。消失是他心里的词。心里的词比警察的词重。重是因为心里的词带着怕。怕是"不知道她好不好"。不知道好不好比不知道她在哪更让人受不了。在那儿只要活着就好。好不好是活着的前提。不好了在哪儿都没用。
他必须找到她。
四
他做了一件事。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请了假。请了三天假。请假的时候赵大山看了他一眼。一眼的时间大约两秒。两秒里赵大山的眼睛从他的眼睛扫到了他的手。手在抖。抖得不厉害,但赵大山看到了。看到了就没问为什么。没问是因为赵大山知道有些事问了也没用。没用就批了假。批了假说了一句话:"去吧。三天不够再说。"
他去了北京。
不是坐慢车。慢车要十四个小时。十四个小时他等不了。他坐了快车。快车也要十个小时。十个小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户关着,窗外的景色往后退。退了又来。来了又退。退来之间是田野、山、隧道、车站。他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不是眼睛瞎了,是脑子不好了。不看了是因为脑子在转。转的是"她去哪了"。
她去哪了。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万遍。一万遍转下来,他排除了几个可能性。
一、她回老家了。有可能。但她说过她跟老家没什么联系。没什么联系是因为她父亲早年去世了,母亲一个人在老家。她每年回去一次,春节前后。现在是六月,不是春节。不是春节回去就说明有急事。急事是什么?她妈生病了?她妈生病了她会跟他说。会跟他说是因为他们之间不瞒事。不瞒事是他们的规矩。规矩破了?破了就……不,不会破。没破就没急事。没急事就不回老家。不回老家就排除了。
二、她去了别的地方做田野调查。有可能。她的课题是农村教育改革政策评估。评估需要田野。田野在河南或安徽。去了河南或安徽就联系不上了。联系不上是因为农村没有电话。没有电话就收不到电报。收不到电报就不回电。不回电就……但她走之前应该跟他说。会说。会说是因为不说是反常的。反常了就说明出了意外。意外是……
他不敢想了。不敢想是因为"意外"两个字太大了。大到什么都能装。什么都能装就什么都怕。怕了就抖。抖了就……
三、她出了什么事。他不敢想。不敢想但脑子自己想。脑子不听他的。不听就转。转了就冒出来。冒出来他就压下去。压下去又冒出来。冒出来又压下去。压了冒,冒了压。循环。循环。循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闭上眼睛不是为了睡。是为了不看窗外。不看窗外就少一点刺激。少一点刺激就少一点想。少一点想就好一点。好一点就……
不好。不好是因为闭上眼睛以后脑子里更清楚了。清楚了就看到了她的脸。脸是苍白的。不,她的脸不苍白。她的脸是有血色的。血色是健康的。健康的是他记忆里的。记忆里的她是什么样子?穿着藏青色羽绒外套,围着灰色围巾,站在北方教育大学招待所的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碎发拂过她的脸。她没拨。没拨是因为快门要按了。咔嚓。一张照片。两个人。一个方向。
方向。方向现在断了。断了就没有方向了。没有方向就不知道往哪走。不知道往哪走就……
火车"哐当哐当"地走。穿过一个隧道。两个隧道。三个隧道。隧道里黑了。黑了又亮了。亮了又黑了。黑了亮了。亮了黑了。像呼吸。但他现在不觉得像呼吸了。觉得像眨眼。眨眼是开合。开了看见。合了看不见。看不见了就慌。慌了就睁眼。睁眼就看见。看见就好了。好了就……
火车到了北京站。他下了车,出了站,直奔北方教育大学。
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校园里很安静。白杨树在路灯下投着影子。影子是长的,黑的,一条一条地横在路上。他踩着影子走。走到了招待所。
招待所的门锁了。不是锁了,是关了。门是玻璃门,从外面能看到里面。里面亮着灯。灯是走廊的灯,白的。他推了门。门推不开。推不开是因为门锁了。锁了就进不去。进不去就……
他敲了门。敲了三下。三下以后等了十秒。十秒里没人来。他又敲了三下。三下以后又等了十秒。还是没人。他持续敲了五分钟。五分钟以后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从楼上下来了。女人隔着玻璃门看了他一眼。
"你找谁?"
"我找沈梦溪。她以前住在这里。"
"沈梦溪?五月底就走了。走了我跟你说了。你上次打电话问过了。"
"我知道。我想看看她的房间。她的东西还在不在。"
"东西?她退房的时候都带走了。没留下东西。"
"一样都没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