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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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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下这么大雨你还在这儿?"

"嗯。"

他走到摊前,站了一会儿。雨打在他头上,他没打伞,也没穿雨衣,就那么淋着。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眉头皱了一下。

"你淋了多长时间了?"

"早上六点出来的。"

"六点?"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到现在十个小时了?"

"差不多。"

周建设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咬什么东西。他低头看了看她。她坐在马扎上,蓝布衫湿透了,贴在身上,锁骨的轮廓清楚得像刀刻的。头发全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红得像煮熟的虾。脚上的胶鞋灌了水,鞋面上有一层泥浆。

"你妈知道你在这儿淋雨吗?"

"知道。她让我别来,我没听。"

"你也不听你妈的话了?"

林五月没接话。她把搪瓷盆里的纱布整理了一下,把最后七块豆腐码整齐。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是稳的,动作很慢,像在照顾什么易碎的东西。

"五月,我多嘴说一句。"周建设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措辞的犹豫,"你这摊子,雨天就别出了。少卖一天不碍事。你这身子……"

"我身子怎么了?"

"你瘦了。比上半年瘦了不少。我上个月在巷口碰见你,就觉得你脸小了一圈。今天一看,更瘦了。"

林五月抬起头看他。周建设的脸在雨里黑得发亮,雨珠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滚,滚到下巴尖上,滴落。他的眼神是认真的,不是那种随口说说的认真,是想了很久才说出口的认真。

"周建设,你管得挺宽。"

"我……"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不是个会说话的人,在工地上跟水泥砖头打交道惯了,嘴比手笨。他愣了一会儿,憋出一句,"我就是觉得,你一个女的,不该受这个罪。"

林五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感激,也不是拒绝,是一种很平静的审视。她在看这个人,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眼睛里的东西、手上的动作。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瓦刀拎在左手,右手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攥着什么,攥得很紧。他紧张了。

"你觉得不该受的罪,我觉得该受。"她把搪瓷盆端起来,放进布袋里,"你干建筑,夏天晒冬天冻,你不也受着?你为什么不歇?"

"我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是男的。"

"男的就不是人了?男的就不怕淋雨?"

周建设被她噎住了。他站在那里,雨从头顶往下浇,浇了一脸一身,他也不擦。他看着她收摊,看她把折叠桌收起来、白布叠好、马扎夹在胳膊底下。她的动作很熟练,每一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折叠桌夹在左胳膊下,搪瓷盆挂在扁担一头,马扎挂在另一头,扁担压上肩,整个人往右边歪了一下,又硬生生扛住了。

"我帮你挑。"他伸出手。

"不用。"

"你家在巷子里头,这段路泥滑,你挑着东西不好走。"

"我挑了半年了,好走。"

她挑起扁担走了。扁担吱呀吱呀地响,脚步踩在泥地上,咕叽咕叽地响。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在雨里渐行渐远。

周建设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影很小,挑着扁担的时候更小,像一片叶子在雨里飘。但她没飘走,她走的是直线,一步一步,稳稳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瓦刀在手里晃荡,碰着裤腿,叮叮地响。

八

晚上回到家,林五月先换了衣服。

湿衣服脱下来的时候,布料贴在皮肤上,撕不开。她使劲扯了一下,"嘶"地一声,布料从皮肤上剥下来,带着一层鸡皮疙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细小的砂纸。

她用干毛巾擦了擦身子,换上一件干衣服。干衣服是那件蓝布衫,洗了又洗,颜色褪了,但干的。她把湿衣服挂在灶房的绳子上,湿衣服滴着水,滴在灶台上,滴答滴答的。

母亲在灶台上热饭。饭是白菜豆腐汤和两个馒头。白菜是院子里种的,豆腐是今天没卖出去的。母亲把豆腐切成小块,放进白菜汤里煮。汤咕嘟咕嘟地翻着泡,豆腐在汤里沉下去又浮上来,像白色的鱼。

"今天卖了多少?"母亲问。

"十三块。"

"剩七块?"

"嗯。"

"够吃两天。"

"嗯。"

母亲没有再问。她把汤盛在两只碗里,一碗多放了豆腐,一碗少放了。多的那碗推到林五月面前。

"妈,你的碗里的豆腐少了。"

"我牙不好,吃多了胀。你多吃点。"

林五月看了看母亲的碗。碗里的豆腐只有三小块,漂在白菜汤里,像三只白色的小船。母亲六十二了,牙确实不好,右边的磨牙掉了一颗,左边的松了一颗,嚼硬东西费劲。但豆腐不硬。豆腐是软的。母亲不是吃不了,是省给她吃。

她没说什么,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的两块豆腐夹到母亲碗里。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推辞。

两个人坐在灶台旁边吃饭。灶膛里的火还没灭,火光照在墙上,一跳一跳的。雨还在下,打在瓦楞上,"沙沙沙沙"的,比白天轻了一些,但没停。

"五月。"母亲忽然开口了。

"嗯?"

"今天有个人来找你。"

"谁?"

"周家的建设。"

林五月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来干什么?"

"他下午来过一趟。你还没回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问我是不是你还在巷口摆摊。我说是。他说他路过巷口看见你了,让你下雨天别去了。我说我劝了,你不听。他说他知道你不听。"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走的时候放下了一个东西。"母亲站起来,从灶台后面的柜子上拿下来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包红枣,半斤左右,用红纸包着,纸上有油渍,是枣子透出来的。

"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林阿姨,五月淋了一天雨,红枣煮姜汤驱寒。'就这么一句。说完就走了。"

林五月看着那包红枣。红枣是干的,个头不大,颜色深红,皮上有皱纹。她伸手摸了摸,枣子的表面涩涩的,有一层薄薄的灰。

"妈,这红枣我不能收。"

"为什么?"

"无功不受禄。他凭什么给我送红枣?"

母亲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复杂,里面有心疼,有犹豫,还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母亲没有说"收下"或者"退回去",她只是把红枣放在桌上,用手指把塑料袋的口捋平了。

"五月,周建设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人不坏。"

"我知道他人不坏。但我跟他没什么交集。"

"没有交集可以慢慢有。"

"妈。"林五月的语气沉了一下,"我现在不想这些。"

母亲沉默了。她端起碗,把碗里最后一块豆腐夹起来吃了。嚼的时候很慢,右边的牙不用,只用左边。嚼完了咽下去,放下碗,站起来去刷锅。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管里"咕噜"响了一声,是管里有空气。水流出来是浑的,带了一点铁锈色,流了一会儿才变清。

"五月,"母亲背对着她,声音很轻,"妈不是催你。妈是怕你一个人扛。"

"我没一个人扛。还有您呢。"

"我能扛什么?我这把老骨头,能帮你的就是磨磨豆子、切切豆腐。扛不了别的。"

"那就够了。"

母亲没再说话。她刷完了锅,把锅扣在灶台上沥水。然后她走到桌前,把那包红枣拿起来,放进柜子里。不是退回去,是收起来了。

"红枣我先收着。你什么时候想喝了,跟我说。"

林五月看着母亲把柜子关上。柜门合上的时候,"咔"地一声,跟弹簧锁的声音一样。

九

吃完饭,她进屋记账。

煤油灯的光圈照着桌面巴掌大一块地方。她翻开那个旧本子,在今天日期的下面写:

十月十七日。雨。

豆子:十斤,出二十块。

售出:十三块。收入:三元九角。

固定客户:宋明远两块。

散客:五人,十一块。

剩余:七块。自留食用。

成本:豆子八角,柴火两角,卤水五角。合计一元零五分。

毛利:二元八角五分。

她看着"二元八角五分"这个数字,沉默了一会儿。二元八毛五。今天蹲在雨里十四个小时,挣了二元八毛五。每小时折合两毛钱。

但比第一天好。第一天卖了一块豆腐,挣了三分钱。今天卖了十三块,挣了二元八毛五。从三分到二元八毛五,她走了半年。

她翻回前面,看了看前几天的记录。

十月十四日。晴。售出十八块。收入五元四角。毛利四元三角五分。

十月十五日。晴。售出十六块。收入四元八角。毛利三元七角五分。

十月十六日。多云。售出十四块。收入四元二角。毛利三元一角五分。

十月十七日。雨。售出十三块。收入三元九角。毛利二元八角五分。

四天的趋势:十八,十六,十四,十三。递减。天气越差,卖得越少。这个规律她早就发现了。晴天的销售额是雨天的将近两倍。可雨天她不能不去。不去的话,固定客户会跑到别处买豆腐。跑了一次就跑第二次,跑两次就习惯了,以后就不来了。固定客户是命根子,命根子断了,摊子就死了。

她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

雨天策略:一,提前出摊,抢早市仅有的客流。二,雨天不降价,维持品质。三,固定客户必须留货,风雨无阻。

写完她看了看这三条,觉得还行。第一条她做到了,今天五点就起来了。第二条也做到了,宋明远多给一毛她没收。第三条也做到了,宋明远的两块豆腐她留了。

但她的手在写第三条的时候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宋明远每天来买两块豆腐。如果有一天他不来了呢?如果他调走了,或者换了工作,或者不想吃豆腐了,或者他找到了更便宜的豆腐来源呢?

两块豆腐。六毛钱。一天六毛,一个月十八块。十八块钱在她的总收入里占多少?她算了一下。这个月到目前为止,十五天,总收入六十三块七毛。宋明远的固定收入占了二十七块。将近一半。

将近一半的收入来自一个人。这个人在她的生意里占据了太大的比重。太大了就不安全。万一这个人走了,她的收入直接砍掉一半。

她需要更多的固定客户。

她在本子上写:"目标:月底前发展五个新固定客户。"

五个。怎么发展?她不知道。她不会吆喝,不会拉客,不会站在巷口喊"新鲜豆腐嘞"。她只会坐在马扎上,等。等客人自己来。来的客人里头,偶尔有一个会再来。再来的就是回头客。回头客里头,偶尔有一个会变成固定客户。这个过程她控制不了,只能等。

但她可以做一些事来提高概率。比如,把豆腐做得更好。更好吃,更好看,更新鲜。让来过的人想再来,让再来的人每次都来。

她在本子上写:"品质提升:一,尝试做老豆腐和嫩豆腐两种,满足不同需求。二,试验卤水配比,找出口感最佳的比例。三,豆腐脑单独卖,早市供应,限量。"

豆腐脑。这个念头是她上周想到的。她每天磨豆浆的时候,点卤之后会有一锅豆腐脑。以前豆腐脑都是自己吃了或者倒掉。但豆腐脑是可以卖的。一碗豆腐脑两毛钱,加一勺白糖,热乎乎的,雨天喝一碗暖身子。早市上买豆浆的人不少,如果她能顺带卖豆腐脑,又是一笔收入。

她越想越兴奋,在本子上飞快地写:"豆腐脑:每日限三十碗。两毛一碗。三十万六块钱。加上豆腐的收入,日总收入可达十元以上。"

十元以上。她在数字后面画了一个感叹号,又觉得不好意思,把感叹号擦了。擦的时候纸面上留了一道灰痕,她看着那道灰痕,嘴角动了一下。

十

写完账,她关了灯,躺在床上。

雨还在下。比白天小了一些,但没停。瓦楞上的雨声变成了一种均匀的、持续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一页接一页,翻不完。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冬天的厚被子,她前几天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十月了,夜里凉了。被子有点潮,她把被子裹紧了,用体温慢慢焐。焐了一会儿,被子暖了,但她还是觉得冷。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白天淋了一天的雨,雨水渗进了骨头缝里,焐不干净。

她翻了个身,侧着躺,蜷起腿。这个姿势跟她在巷口坐在马扎上的姿势一样。膝盖抵着胸口,背弓着,像一只虾。她觉得自己白天在巷口坐了十四个小时,已经坐成了那个姿势,回来躺着也改不过来了。

她想起周建设说的话:"你瘦了。比上半年瘦了不少。"

她瘦了吗?她不知道。她没有秤,家里唯一一杆秤是母亲用来称面粉的杆秤,最大称重五斤,称不了人。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肋骨。肋骨能摸到了,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半年前摸不到。半年前肋骨上面还有一层肉,现在肉没了,只剩骨头和皮。

她不害怕瘦。她害怕的是没有力气。力气是她的本钱。磨豆子要力气,挑扁担要力气,蹲在巷口十四个小时也要力气。力气没了,本钱就没了。

她想起母亲说的那包红枣。红枣煮姜汤驱寒。周建设说的。一个在建筑队干瓦工的男人,给她送了一包红枣。半斤红枣,不值几个钱,但那份心思是重的。

她不想接受那份心思。不是不领情,是不敢领。领了就有亏欠,亏欠了就要还,还来还去就缠在一起了。她现在缠不起。她每天五点起来推磨,六点出摊,天黑收摊,回家还要记账户、泡豆子、切豆腐。她的时间全是填满的,没有缝隙。没有缝隙的日子容不下多余的东西。

可她又想起了周建设站在巷口淋雨的样子。他没打伞,没穿雨衣,就那么淋着。他的头发湿透了,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他也不擦。他看着她收摊,看着她挑起扁担,看了很久才转身走。

他为什么不打伞?他出门的时候不知道下雨吗?知道。他一定知道。他是个瓦工,天天在外面干活,不可能不知道下雨。他没带伞,是因为他走得急。他走得急,是因为他听说她还在巷口淋雨,急着来看她。

他急了。

林五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硬,有弹性,带着一股粮食的干燥气味。她把脸埋进去,闷了一会儿,又翻过来,仰面朝天。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她看了半年的裂纹。裂纹从墙角延伸到中间,分了岔,像一条干涸的河道。她盯着那条裂纹,忽然觉得它在变长。不是真的变长,是她的眼睛花了。眼睛花了是因为太累了。太累了是因为今天在雨里蹲了十四个小时。

十四个小时。

她闭上眼睛。

雨声在耳边响着,均匀的,持续的。沙沙沙沙。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翻了一页又一页,翻不完。书里写的是什么?她不知道。也许写的是一个蹲在巷口卖豆腐的女人。也许写的是一个在雨天淋了十四个小时的人。也许什么都没写,只是空白的纸页,一页接一页地翻,翻完了合上,放在书架上落灰。

她在雨声里慢慢沉下去。沉到很深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雨,没有巷口,没有搪瓷盆,没有豆腐。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

嘎吱。嘎吱。嘎吱。

石磨在转。豆子在磨。豆浆从磨缝里淌出来。白的,稠的,带着生豆子特有的腥气。

她在磨声里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巷口。天晴了。阳光金灿灿地打在地上,打在她的搪瓷盆上,打在豆腐上。豆腐白得发亮,像六块小小的太阳。有人来了,一个接一个,买她的豆腐。她收钱,找零,包荷叶,递过去。一个接一个。钱包越来越鼓,鼓得口袋装不下了。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还黑着。雨还在下。她伸手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是空的。只有一张折叠的纸条,是上次在搪瓷盆底下抽出来的。她把纸条拿出来,在黑暗中摸着上面的字。摸不出来写的什么,但她知道那上面写着何老师暗房的地址。

她把纸条放回口袋,翻了个身,继续睡。

明天五点,石磨还会转起来。不管下不下雨。不管她瘦不瘦。不管周建设送不送红枣。不管宋明远来不来。不管巷口有没有人。

石磨会转。豆子会磨。豆腐会做。她会挑着扁担走到巷口,支起摊子,坐下来,等。

等雨停。等客来。等日子一点一点地变好。

她咬着牙。牙咬得咯咯响,在黑暗中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约136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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