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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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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风》

卷二·春萌

第054章咬牙

一

雨是从凌晨三点开始下的。

林五月知道,因为她根本没睡着。躺在床板上,听着雨点打在瓦楞上的声音,由疏到密,由轻到重。起初像有人用指尖弹着瓦片,嗒嗒嗒嗒,试探似的。后来变成拳头擂,咚咚咚咚,带着一股蛮力。再后来不分点了,连成一片,哗哗哗哗地往下泼,像天上有一只巨大的盆翻了。

她闭着眼睛,在心里数雨声的节奏。数到二百多下的时候,放弃了。翻身坐起来,摸到床头的火柴,点了一截蜡烛。蜡烛只剩半截了,蜡烛芯歪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一个摇晃的人影。

她看着那个人影,发了一会儿呆。影子的头很大,身子很细,胳膊很长,像一个被拉变形的泥人。她伸手在影子的头上摸了一下,摸到的是墙壁,凉的,粗糙的,沙粒硌着指腹。

灶房里的石磨今天不用推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心沉了一下。不是不想推,是推了也没用。下雨天,巷口的人流量会缩到平时的两三成。两三成是什么概念?平时早高峰六七十人经过,雨天可能只有十五到二十个。十五到二十个人里头,愿意停下来买豆腐的能有几个?三四个?还是一两个?

但她还是得起。

她摸黑穿好衣服,走到灶房。灶房里的黄豆昨晚泡上了,十斤,胀得满满一盆。她看着那盆豆子,犹豫了大约十秒钟。十斤豆子能出二十块豆腐,二十块豆腐全部卖出去能挣三块六。如果只卖出去五块,挣九毛。如果一块都卖不出去,亏的不仅是豆子的钱,还有柴火、卤水、时间,还有她蹲在巷口淋一天雨的身子。

可她还是把豆子倒进了石磨。

嘎吱,嘎吱。石磨转起来了。磨声在雨声里显得很轻,像一个人在暴风雨里说话,说了也听不见,但嘴还是在动。

推磨的时候,她的手比平时紧。磨杆上沾了水,滑,她攥不住,换了两次手。掌心的茧子被水泡软了,磨杆一转,茧子就跟皮似的搓起来,疼。她咬着牙推,推了四十分钟,磨完了十斤豆子。

豆浆煮开的时候,灶房里全是白雾。雾气浓得像棉絮,她伸手在面前挥了挥,挥不开。汗水和雾气混在一起,黏在脸上,痒。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也是湿的。

点卤的时候,她格外小心。雨天温度低,浆温降得快,卤水要稍微多放一点。她用竹筷子蘸了卤水,在浆面上画了三圈。浆水凝得比平时慢,她等了一会儿,又画了一圈。终于凝了,絮状的豆腐脑在锅里沉下去,清水浮上来。

她舀了一勺看了看。豆腐脑比平时老了一点。不多,但她自己尝得出来。老了的豆腐口感发硬,不滑嫩,回头客会失望。

宋明远每天来买两块豆腐,就是冲着嫩来的。她不能让他失望。他是她现在最大的固定客户,每天六毛钱,一个月十八块。十八块钱够买三十斤面粉,够交一个月水电费,够给母亲买一双布鞋。

她把豆腐脑舀进木匣子,压上青石板。浆水从匣子四角往下淌,滴在搪瓷盆里。滴答,滴答。跟外面的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浆水,哪个是雨水。

二

天亮了,雨没停。

不是那种忽大忽小的阵雨,是连阴雨,均匀的,持续的,没完没了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东南西北,好像整个天都是一块湿透了的灰布,往下拧着水。

林五月把豆腐装进搪瓷盆,盖上白纱布。折叠桌、马扎、价签牌、荷叶,一样一样归拢好,用扁担挑着出门。

母亲在堂屋门口拦住了她。

"五月,今天别去了。"

"去。"

"下这么大雨……"

"下雨也得去。不去,二十块豆腐全废了。"

母亲的嘴张了张,没再说话。她转身进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东西,是一块塑料布。塑料布是半透明的,原来是盖粮食的,被母亲用剪刀裁成了方形,四个角各拴了一根细麻绳。

"挡挡雨。"母亲把塑料布塞进她手里。

林五月接过塑料布,叠好,塞进搪瓷盆旁边的缝隙里。她看了母亲一眼,母亲站在门槛里面,背微微佝着,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暗了。

"妈,我走了。"

"嗯。吃了东西再去。"

"来不及了。早市赶不上就卖不动了。"

"你带走。"母亲从灶台上拿了一个馒头,馒头是昨天的,凉了,硬了,皮上有一道裂纹。她把馒头塞进林五月的口袋里,手在她胳膊上停了一下,"别淋感冒了。"

林五月点了点头,挑起扁担出了门。

雨打在扁担上,扁担吱呀吱呀地响。她低着头走,脚下的路面全是泥浆,胶鞋踩下去"咕叽"一声,泥浆从鞋帮上翻上来,溅到裤脚上。她没管。裤脚已经湿透了,从膝盖往下全是泥水。

巷子里很安静。平时这个点,老李家的收音机已经响了,隔壁的公鸡已经叫了三遍。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雨声。连张婶的茶叶蛋摊都没有出。巷口空荡荡的,张婶的蜂窝煤炉不在,茶叶蛋锅不在,那把撑着红蓝条纹雨伞的折叠椅也不在。

赵叔那边也没来。修自行车的摊位空着,地上那几块黑色油渍被雨水冲淡了,像一幅正在被擦掉的画。

整个巷口只有她一个人。

三

她支起了摊子。

折叠桌在雨里搁不稳,四条腿踩在泥地上,雨水把泥泡软了,桌腿往下陷。她找了几块砖头垫在桌脚下面,砖头也滑,垫了三次才稳住。白布铺上去,立刻就湿了,贴在桌面上,灰蒙蒙的。搪瓷盆端出来,揭开纱布,豆腐在盆里白得发亮,跟她想象的不一样。她以为雨天光线暗,豆腐会显得灰。但没有。豆腐是白的,在灰蒙蒙的雨天里白得格外刺眼,像一小块从云里掉下来的东西。

她把价签牌立好。价签还是那张烟盒纸裁的,毛笔写的"鲜豆腐,三角一块"已经褪了色,她又用铅笔描了一遍。描完看了看,字歪歪扭扭的,比原来的还难看。算了,能认就行。

然后她撑起了那块塑料布。

塑料布的四个角拴着麻绳,她把两根绳子系在折叠桌的桌腿上,另外两根系在身后墙上的两根钉子上。钉子是她前两天敲进去的,专门用来固定遮阳布。现在遮阳布变成了遮雨布,效果差了不少。塑料布是半透明的,雨水打在上面,"噼噼啪啪"地响,像有人在上面弹豆子。水顺着塑料布的低洼处汇集,形成一个小水包,越鼓越大,她伸手一推,水包"哗"地破了,水顺着布面流到地上,溅了她一裤腿。

她坐在马扎上,缩在塑料布底下。马扎矮,她坐着的时候膝盖几乎抵着胸口,像蜷在一个壳里。塑料布的边缘就在她头顶上方半尺的地方,雨点打在上面,溅起的水雾飘进来,落在她脸上、头发上、睫毛上。她用手抹了一把脸,手也是凉的。

六点整。早市开始了。

平时早市开始的时候,巷口会有一个短暂的人流高峰。六点半到七点之间,上班的、买菜的、送孩子的,各色人等从主街上涌过来,在巷口分流,一部分拐进巷子,一部分沿着主街继续走。高峰持续半个小时,然后人流稀下来,变成断断续续的零散过客。

今天没有高峰。

六点半,巷口经过两个人。一个穿雨衣骑自行车的男人,车骑得飞快,车轮碾出一道水花,溅到她摊子前面。他连头都没转。另一个是打伞的老太太,老太太在张婶的空摊位前停了一下,看了看没人,走了。

七点,经过四个人。没有一个人看她的摊子。

七点半,一个人。一个背书包的少年,书包上套着一个塑料袋防雨。少年从她摊前跑过去,跑过去又跑回来了,蹲下来看了一眼豆腐。

"多少钱一块?"

"三角。"

少年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枚五分钱的硬币:"够吗?"

"不够。"

少年站起来,跑了。

八点。没有人。

林五月坐在马扎上,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揣在袖筒里。馒头还在口袋里,她掏出来啃了一口。馒头凉透了,硬得像石头,咬一口下去,碎渣掉在搪瓷盆边上。她把碎渣捡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干馒头就着雨水,在胃里胀成一团,沉甸甸的。

她掰着手指头算账。

十斤豆子,八角钱。柴火约两毛。卤水约五份。合计成本一毛三分钱乘以二十块,两块六。如果今天一块都卖不出去,就是亏两块六。如果卖出去五块,收入一块五,亏一块一。如果卖出去十块,收入三块,挣四毛。如果全部卖出去,收入六块,挣三块四。

三块四。是她母亲在厂里上一整天班的工资。

她不知道今天能卖几块。但她知道,只要她坐在巷口,就还有机会。她一走,机会就是零。

四

九点,雨小了一点。

从"哗哗"变成了"淅沥淅沥",像有人在远处拧毛巾,水断断续续地往下滴。天还是灰的,云还是厚的,但能看见云层的缝隙了,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亮,像灯泡快灭之前最后一闪。

张婶来了。

张婶穿了一件透明雨衣,雨衣是塑料的,扣子在前面,扣歪了一颗,左边的衣襟翘起来。她一手拎着蜂窝煤炉,一手拎着茶叶蛋锅,腋下还夹着一把折叠椅。走路的时候身体歪着,像一只被风吹斜了的企鹅。

"五月!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张婶把炉子放在老位置,弯腰点火。蜂窝煤受了潮,点了三次没着,她骂了一句"他奶奶的",又点了一次,这次着了。煤炉冒出一股青烟,烟被雨水一压,贴着地面散开,像一层灰色的雾。

"今天能卖出去几个?"张婶一边往锅里加水一边问。

"不知道。"

"下雨天就这德性。我上回下雨天出摊,一上午卖了两个蛋。两个蛋六分钱,连煤钱都不够。"

"那您今天还出来?"

"不出来更亏。煤烧了,蛋煮了,搁家里也是烂。摆出来好歹有个指望。"张婶把蛋放进锅里,蛋在沸水里滚了几圈,壳碰壳,叮叮地响。"五月,我跟你说,下雨天做生意就跟赌钱似的,你得有本钱才坐得上桌。本钱是什么?就是时间。你蹲在这儿蹲一天,就是往桌上押了一天的本钱。赢不赢看运气,但你不起身离桌,就还有翻本的可能。"

林五月没说话。她觉得张婶说得对,但"对"这个字在雨天里显得很轻,轻得跟雨点似的,落在身上不疼,但湿透了。

十点,来了一个客人。

是宋明远。

他撑着一把黑伞,伞面上有几个补丁,补丁是用黑色电工胶布贴的,远看像一只长了斑的蘑菇。他走路的时候伞压得很低,脸藏在伞沿底下,只露出下巴和领口。灰色的夹克衫今天换成了蓝色的,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手腕上一块旧表,表的秒针在走,嘀嗒嘀嗒的,跟雨声不同步。

"今天还出摊了?"他站在摊前,伞往后倾了一下,露出脸。脸上有一层细密的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汗。

"嗯。"

"下这么大雨。"

"下雨也得卖。"

宋明远看了看搪瓷盆里的豆腐,又看了看她。她的蓝布衫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有水痕,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发红,指尖发白,是冻的。

"两块。"他说。

"今天的老豆腐多,你要嫩的还是老的?"

"一块嫩的一块老的。嫩的凉拌,老的炖汤。"

"好。"

她拿荷叶包了两块豆腐。嫩的那块在中间,老的那块在边上,她包的时候手很稳,豆腐没有碎。荷叶是昨天采的,隔了一夜,边角蔫了,颜色从碧绿变成了暗绿,但还能用。

"六毛。"她把豆腐递给他。

宋明远掏钱的时候,多拿了一张一毛的。他把七毛钱递过来。

"多了。"

"多的那一毛是雨天的。"

"什么意思?"

"雨天出摊不容易,多给一毛。"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施舍的意味,不像在可怜她,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雨天的东西应该贵一点,因为做的人付出了更多。

林五月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是平的,不躲不闪,像一面镜子。她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湿漉漉的,灰扑扑的,但腰是直的。

"不行。说好了三角一块,不能多收。"

"那就当预付明天的。明天我还要两块,你今天多收一毛,明天收五毛。"

"明天还是六毛。今天多的一毛退给你。"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毛钱,硬塞回他手里。宋明远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硬币,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在雨天的灰光里显得很干净。

"行。你说了算。"

他拿着豆腐走了。黑伞在雨里晃了几下,拐进了巷子深处。

五

宋明远走了以后,又来了两个客人。一个是巷子里住的王大妈,买了两块老豆腐,说回去炖白菜。一个是从街上过来的中年男人,买了一块嫩豆腐,说回去拌皮蛋。三个人,一共五块豆腐,收入一块五。

一块五。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成本两块六,收入一块五,亏一块一。

但她没有亏本的感觉。因为她手里有一块五毛钱,是今天的,是实实在在攥在手心里的。不是厂里发的,不是谁给的,是自己磨了豆子、点了卤水、蹲在雨里等来的。

剩十五块豆腐。十五块豆腐在搪瓷盆里白花花地码着,被雨水打湿的纱布盖着,像一群没有着落的孩子。如果到天黑还卖不出去,就只能拿回去自己吃了。十斤豆子的豆腐,她和母亲两个人吃半个月也吃不完。吃不完就酸,酸了就扔,扔了就是扔钱。

她咬了咬牙。不能想这些。想多了心就乱了,心乱了人就坐不住了。坐不住就走,走了就什么都完了。

她把纱布重新盖好,把手缩回袖筒里,继续等。

雨又大了。哗哗哗哗地往下泼,塑料布上的水包鼓了一个又一个,她一个一个推破,推完了又鼓,鼓完了再推。像在跟雨打一场拉锯战,她推,雨鼓,她再推,雨再鼓。谁也不服谁。

中午了。

她啃完了那个凉馒头。馒头在胃里胀了一上午,已经消化了大半,饿劲儿上来了。她没带别的吃的。出门的时候只想到赶早市,没想到午饭的事。

张婶那边倒是有茶叶蛋。张婶隔着雨帘喊了一声:"五月,过来吃个蛋!"

"不用了,张婶。"

"来吧!还没吃饭吧?我看得出来。你脸色都发青了。"

"真不用。"

张婶"啧"了一声,没再喊。过了几分钟,她端着一只茶叶蛋走过来,硬塞进林五月手里。蛋是热的,刚从锅里捞出来的,壳上还沾着酱色的卤汁,热气从蛋壳的裂缝里冒出来,带着一股八角桂皮的香味。

"吃。不吃我生气了。"

林五月剥了蛋壳。蛋白是褐色的,弹弹的,咬一口,蛋黄的沙绵和卤汁的咸香在嘴里混在一起。她嚼了几下,咽下去,觉得胃里暖了一小块。那一小块暖从胃里往四肢蔓延,蔓延到指尖的时候停住了,指尖还是凉的。但胃暖了就够了。胃暖了人就能撑。

"张婶,谢谢。"

"谢什么。都什么时候了,还客气。"张婶在自己围裙上擦了擦手,"五月,我多嘴说一句。你这丫头太犟了。下雨天,少卖一天不会死人。你这身子骨,淋出病来,看病花钱比卖豆腐挣的多。"

"我知道。但我不想歇。"

"为什么?"

林五月想了想,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是缺这一天的事,是缺这一天的劲。劲这个东西,歇一天就松一分,松两分就散了,散了就攒不回来了。她在巷口蹲了半年,从第一天卖出一块豆腐到现在每天能卖十五到二十块,靠的就是这股劲。每天五点起来,推磨,煮浆,点卤,压模,挑着扁担走到巷口,支摊,等客,收摊,回家,明天再来。这套流程她已经走了半年,走成了一种节律。节律断了,就像钟的发条松了,再拧上就费劲了。

"歇不了。"她说,"歇了就不想来了。"

张婶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没再劝。

六

下午两点,雨变成了毛毛雨。

毛毛雨比大雨更讨厌。大雨是明的,看得见,躲得掉。毛毛雨是暗的,看不见,躲不掉。它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空气里渗出来的,像雾,像气,像看不见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皮肤上,不疼,但湿。湿透了衣服,湿透了骨头,湿透了心。

巷口的人稍微多了一点。有三个买菜的女人经过,其中一个停了一下,看了看豆腐,问了一句"多少钱",说了声"贵了",走了。另一个买了两块。第三个看都没看。

下午的生意跟抽丝似的,一点一点地来。两点半卖了三块,三点卖了两块,三点半卖了一块。到四点的时候,二十块豆腐卖了十三块,剩七块。

七块豆腐在搪瓷盆里,纱布盖着,边角已经开始发干了。她用手指碰了碰最外面那块,表皮发硬,按下去不弹了。芯还是嫩的,但皮老了。跟第一天出摊时一样。

她把那七块豆腐用布袋装好。回去切成小块,盐水泡上,能放两天。两天里她和母亲每顿吃一块,加上馒头和咸菜,够了。

她正要收摊的时候,一个人来了。

不是来卖豆腐的。

是周建设。

七

周建设是巷子东头老周家的儿子,三十二岁,在区建筑队当瓦工。他个子高,一米七八,肩膀宽,走路的时候微微含着胸,像在让着什么。脸黑,是常年在外面晒的,额头上有一道浅疤,是去年工地上被钢筋刮的。手大,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

他跟林五月认识。不是那种很熟的认识,是巷子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认识。他比她大三岁,小时候一起在巷口玩过。后来他去了建筑队,她上了高中、进了工厂,两个人的路就岔开了。

周建设走到巷口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把瓦刀。瓦刀是铁的,沾着水泥,他用一块破布裹着拎在手里,像拎着一根短棍。他下班了,从工地上回来,淋了一路雨,头发湿透了,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衣领上洇了一圈深色。

他看见林五月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慢了不到一秒,又走过去了。走了几步,又停了。回过头来,看了看她的摊子。

"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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