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风》
卷二·春萌
第049章巷口
一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林五月从床板上坐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底浮上来似的,憋着一口气,闷得胸口发疼。她侧耳听了听,隔壁房间母亲翻了个身,弹簧床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然后又归于沉寂。
她没有开灯。
摸黑穿衣服这件事,她已经练了整整一个礼拜。左手捏着衣领,右手顺着缝线往下捋,三下两下套进脑袋。裤腰上的纽扣是铜的,凉冰冰地贴在肚皮上,她咬着下嘴唇扣了两次才扣上。袜子里有个线头硌脚趾,她犹豫了一下,没脱下来重穿。时间不够了。
灶台上昨晚泡的黄豆已经胀得鼓鼓囊囊,像一盆小石子。她把豆子倒进石磨旁的铝盆里,又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添上。磨豆子的活计她从前看母亲做过无数次,轮到自己上手,才发现那只石磨比她想象的重得多。磨杆压在掌心,推第一圈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在推一堵墙。
嘎吱,嘎吱。
石磨转起来了。豆浆从磨缝里渗出来,白的,稠的,带着生豆子特有的腥气。她盯着那股白浆往下淌,忽然觉得自己也是被碾进去的什么东西。被碾碎了,碾成浆,碾成渣,碾成一种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形状。
推磨的节奏不能快,快了出浆粗。也不能太慢,慢了豆子磨不细,浆水浑。母亲教她的时候说:"匀着来,一口气推到底,中间别停。停了再推,磨纹对不上,出来的浆粗细不匀。"她记住了。可记住是一回事,手上做出来是另一回事。头两天推完磨,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第二天早上连梳头的手都打颤。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胳膊还是酸,但那种酸变成了一种钝钝的沉,像灌了铅,沉归沉,还能动。
磨完三斤黄豆,大约花了四十分钟。她把浆水倒进纱布袋里过滤,豆渣留在袋里,浆水漏进下面的搪瓷桶。桶是白铁皮的,边沿上碰了个瘪塘,是前年父亲还在的时候摔的。父亲摔桶那天,跟母亲拌了几句嘴,具体为什么拌嘴,林五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父亲把桶往地上一搁,铁皮咣一声响,桶沿磕在门槛上,瘪了一块。母亲捡起桶看了看,没说话,拿锤子在灶台上把瘪塘敲了敲,没敲平,算了,就这么用。
桶还在用。瘪塘还在。父亲不在了。
豆浆煮开的时候,灶房里弥漫着一层白雾。雾气黏在脸上,湿漉漉的,带着豆子煮熟后那种温厚的甜香。她把火压小,守着锅,等浆温降到七八成热度。点卤的时机全凭手感,早了豆腐老,晚了豆腐散。母亲在这方面有几十年的经验,闭着眼睛都能判断。林五月没有那个本事,她只能盯着锅里的浆面看,看气泡的大小,看蒸汽的浓淡,看浆水表面那层薄膜皱起来的纹路。
卤水是从供销社买的,装在一只棕色玻璃瓶里,瓶身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写着"食用凝固剂"几个字。她用一根竹筷子蘸了一点卤水,在浆面上画了个圈。浆水微微颤动了一下,像被惊扰的池面。她等了几秒,又蘸了一点,再画一圈。
慢慢地,浆水开始凝。先是絮状,像一朵一朵碎云飘在锅里。然后絮状物越聚越多,越聚越紧,渐渐沉下去,清水浮上来。她用木勺轻轻舀了一下,勺底碰到凝实的豆腐脑,软弹弹的,像碰着了什么活的东西。
她松了一口气。今天的卤点得还行。不老不嫩,正好。
把豆腐脑舀进铺了白纱布的木匣子里,包好,上面压上那块青石板。石板是父亲在世时从河滩上搬回来的,青灰色,巴掌大小,光滑得像被人摸了几百年。浆水顺着匣子四角的缝隙往下淌,滴在下面的搪瓷盆里,滴答,滴答,像一只坏掉的钟。
二
去年腊月二十三,厂里的通知发下来。
不是辞退,是"待岗"。车间主任老周把那张薄薄的通知书递给她的时候,手是抖的。林五月接过来一看,白纸黑字,盖着红章,写着"因生产结构调整,部分岗位人员暂予安排待岗,待岗期间发放基本生活费"。
"五月,这不是我定的。"老周嗓子发哑,"上面压下来的名单,我也不好说什么。"
林五月没说话。她把通知书折了两折,塞进工装口袋里,转身走了。
她知道是怎么回事。
去年九月,厂里技术科要报一批去省城培训的名额,她报了名。材料交上去,被卡了。卡她的人是副厂长老陈。老陈的理由冠冕堂皇:"林五月同志进厂不满三年,业务能力尚需在本岗进一步锻炼。"
可报上去的另外三个人,有两个进厂才两年。还有一个是老陈妹夫老马的外甥,进厂才一年半,连图纸都看不全。
她去找过老陈。老陈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摆着一只搪瓷茶缸,缸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老陈听她说完,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下一撇:"小林啊,你还年轻,路长着呢,急什么?培训名额有限,总得有个先来后到。"
"陈厂长,我进厂两年零十一个月,按年限够了。"
"按年限够了?年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看看你写的那个改进方案,参数调得倒好,可你知不知道,你一调参数,质检科的工作流程全得跟着变?老马他们跟了多少年的老流程,你说改就改?你眼里有没有别的同志?"
林五月愣了一下。她改进三号机床走刀参数的那份报告,是经过车间主任老周审核签字的,也跟质检科沟通过。老马当时没说不同意,只说"看看再说"。后来参数调了,废品率从百分之七降到百分之三,厂长在大会上表扬了技术科。表扬的时候,老马上台领了一个"质量管控优秀奖"。奖状是老马领的,活是林五月干的。
老马脸上挂不住,回去跟老陈诉苦。老陈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记下了。
从那以后,林五月就感觉到老陈看她的时候,眼神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不对。像一碗看起来清澈的水,底下沉着东西,拿筷子搅一搅,浑的就翻上来了。
去年年底,厂里效益不好,车间停了一条线。要减人的消息在厂区里传了半个月,人人自危。林五月没太担心,她是技术科的业务骨干,手上握着三号机床的全部参数档案,走了她,那台机床的参数得重新摸索。她觉得自己的位置是稳的。
通知下来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待岗名单上有十七个人,她是唯一一个技术科的。其余十六个,都是车间的普通工人,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本事。唯独她不一样。她是技术科的,业务能力强,进厂不到三年就拿过两次技术革新奖。可偏偏就是她,被放进了名单里。
她想去找老陈理论。走到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老马的声音:"……这回让她走了,三号机床的参数谁来管?"老陈的声音跟在后面:"参数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懂。老刘头在车间干了二十年,什么参数没见过?让她去待岗,又不是开除,发着生活费呢,有什么好说的。"
林五月站在门外,手已经抬起来准备敲门,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后她把手放下来,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车间,她从窗口往里看了一眼。三号机床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铁皮上蒙了一层薄灰。她在那台机床前趴了无数个夜晚,改参数,调走刀,算公差。台灯的光圈罩着密密麻麻的数字,计算尺推了一遍又一遍。窗外的月亮照在车间屋顶的铁皮上,泛着冷光。
那些都不重要了。
基本生活费每月四十二块。比她原来的工资少了将近一半。
她没哭。回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蒸馒头,热气从锅盖缝里往外冒,白茫茫一片。她站在厨房门口,闻着馒头的麦香味,忽然觉得饿。那种饿不是胃里的,是从更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像一个黑洞,把她整个人都吸了进去。
"回来了?"母亲头也没抬。
"嗯。"
她把通知书压在了枕头底下。
三
过完年,待岗的人陆续开始找门路。有人托关系调去了别的厂,有人在街上蹬三轮,有人回了老家种地。林五月谁也没找,她在家里待了两个月,把母亲做豆腐的方子从头到尾学了一遍。
那两个月是难熬的。
不是没事干的难熬,是心里堵着东西的难熬。她每天早上五点醒,醒了以后躺在床上听院子里的声音。鸡叫了,隔壁老李家的收音机响了,母亲在灶房里烧火了。这些声音从前她从来不注意,现在每个声音都像针一样,一下一下地扎进耳朵里。她在床上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裂纹从墙角延伸到中间,分了岔,像一条干涸的河道。她盯着那条裂纹看了整整两个月,看到闭上眼睛都能把它的形状画出来。
母亲没有催她。母亲这个人,从来不催。父亲去世那年,她十六岁。母亲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没跟任何人诉过苦,没掉过一滴眼泪。她只是在灶房里多磨了几板豆腐,每天天不亮就挑着担子去镇上的早市卖。卖完豆腐回来,还要去厂里上白班。那几年母亲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耸起,手腕细得能一把握住。可她从来没在林五月面前叹过一口气。
林五月有时候觉得,母亲身上有一种她不具备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坚强,坚强是咬着牙硬撑的意思。母亲不是硬撑,母亲是自然而然地扛着,像那堵院墙扛着瓦片一样,不需要用力,也不需要谁看见。
三月底,新政策吹下来了。说是个体经济放开,街边摆摊不再算"投机倒把"。巷口的张婶第一个行动起来,在门口支了张桌子卖茶叶蛋。赵叔在街对面摆了个修自行车的摊子。居委会的王阿姨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过了几天,区里的通知正式下发了,说是鼓励个体经营,简化手续,办个临时执照就能出摊。
林五月听母亲说这些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过头顶,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柴没劈准,斧头斜着劈进木桩,卡住了。她费了好大劲才把斧头拔出来。手心里磨出了一个水泡。
她把水泡挑了,用碘酒擦了擦,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想了很久。太阳照在院子里,三只母鸡在她脚边转来转去,有一只跳上了她的鞋面,被她轻轻拨开了。
那天晚上,她跟母亲说:"妈,我想去巷口摆摊卖豆腐。"
母亲正在纳鞋底,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母亲没有抬头,针继续穿过鞋底的厚布,发出细微的嗤嗤声。过了很久,她说:"石磨在灶房角落里,你搬得动吗?"
"搬得动。"
"黄豆用今年的新豆,去年的陈豆出浆率低,磨出来发灰。"
"我知道。"
"点卤的时候手要稳,急了就老,慢了就嫩。你爸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吃嫩的。"
"嗯。"
母亲说完这些,再没开口。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林五月忽然发现,母亲额角的皱纹比她记忆中深了很多。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四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五月已经把第一批豆腐压好了。
木匣子里的豆腐裹着白纱布,上面压着青石板,浆水还在往下滴。她揭开纱布的一角看了看,豆腐成色不错,白净,细腻,按一下能弹回来。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纱布重新盖好。
她蹲在灶台边上,借着灶膛里余烬的微光,把昨晚写好的价签看了一遍又一遍。价签是用烟盒纸裁的,背面用毛笔写着:鲜豆腐,三角一块。
三角钱一块豆腐。
她算过账。一斤黄豆八分钱,出三斤豆浆,三斤豆浆能点两块豆腐。加上水电、柴火、卤水,一块豆腐的成本大约一毛二。卖三角,挣一毛八。如果一天能卖三十块,就是五块四。一个月下来,一百六十二块。比在厂里上班还多。
但她不知道一天能不能卖三十块。巷口的人流量她观察了三天。工作日早高峰从六点半到八点,大约有二百人经过巷口。其中买菜的占三成,大约六十人。六十人里头,愿意停下来买豆腐的,能有多少?她不敢想。就算十分之一,也就六个人。六块豆腐,挣一块零八分。连本钱都不够。
可总得试。
她把东西归拢好,用扁担挑着。一头是装豆腐的木盆,一头是折叠桌和马扎。扁担压上肩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往右边歪了一下,又硬生生扛住了。木盆里的豆腐晃了晃,水渗出来,沿着盆沿滴在地上。她换了个肩膀,走了两步,又换回来。两边的重量不一样,右边的木盆重,左边的折叠桌轻,扁担在肩上找到一个平衡点,像跷跷板似的。
从家门口到巷口,不到三百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天边刚刚泛出一点鱼肚白,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扁担吱呀吱呀的呻吟。路过老李家窗下的时候,收音机已经响了,播的是天气预报。播音员说今天晴转多云,气温十五到二十三度。她没心思听天气,低着头走过去了。
到巷口的时候,张婶已经在了。
张婶的茶叶蛋锅架在一只蜂窝煤炉上,锅盖揭开,酱色的卤汁翻着小泡,蛋壳敲碎的纹路里渗进酱油的颜色,像一锅碎裂的青花瓷。张婶看见她挑着扁担过来,眼睛瞪圆了。
"五月?你这是……"
"张婶,我来摆个摊。"
"卖什么?"
"豆腐。"
张婶啧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那种复杂林五月看得懂,是同情里掺着一点意外,意外里又掺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张婶在巷口摆了小半年的摊,见过来来去去的人,知道个体户的滋味。赚的时候是自己的,亏的时候也是自己的,没有人给你托底。
"你这丫头,厂里不发工资了?"
"发一点。不够。"
张婶唉了一声,没再问。她伸手从自己锅底下摸出两只还温热的茶叶蛋,硬塞进林五月口袋里:"先垫垫肚子。出摊之前不吃东西,撑不到中午。"
林五月没推辞。她把扁担放下,开始支桌子。
折叠桌的腿有一条不平,搁在地上晃。她从地上捡了块碎瓦片垫在桌脚下面,桌子稳了。白布铺上去,搪瓷盆端出来,揭开纱布,四块豆腐整整齐齐地码在盆里,白白嫩嫩的,在晨光里微微冒着热气。她把价签立在盆边,然后在马扎上坐下来。
巷口的空气里混着多种气味。张婶的茶叶蛋卤香是浓的,霸道的,从煤炉上翻涌出来,裹住了半个巷口。赵叔那边还没来,修自行车的摊位空着,地上有几块黑色的油渍,像陈年的地图。主街上有人在支早点摊,油条下锅的声音嗤啦一声传过来,紧接着是油烟的味道,焦黄的、酥脆的,跟茶叶蛋的卤香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属于清晨的、属于街巷的、属于活着的人的气味。
五
天亮了。
第一个从巷口经过的人是个穿蓝工装的中年男人,骑自行车,骑过去了又刹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林五月的心提起来,手不自觉地往盆边凑了凑。男人看了一眼价签,问:"多少钱一块?"
"三角。"
男人哦了一声,蹬着车走了。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子,咯吱咯吱响了几声,拐上了主街,不见了。
林五月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掌心全是汗。
第二个来的是个老太太,佝着背,拎着菜篮子。老太太蹲下来看了看豆腐,伸手按了按,指甲在豆腐表面戳了一个浅坑。
"嫩了。"老太太说。
"新点的,今早的。"
"嫩了。"老太太重复了一遍,站起来走了。她的菜篮子晃荡着,里面装着一把蔫了的韭菜和两根胡萝卜。
林五月低头看了看盆里的豆腐。老太太按过的那块上留下一个指印,坑坑洼洼的,像一个塌下去的小酒窝。她用纱布把那块豆腐轻轻盖住,没动它。
太阳升起来了,光线从灰白变成金黄,打在白布上,打在搪瓷盆上,打在她脸上。她坐在马扎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有人看一眼,有人不看,有人停下来问问价又走了,有人连问都不问。
一个提着网兜的女人走过来,网兜里装着两条鲫鱼,鱼尾巴露在外面,一翘一翘的。女人看了看豆腐,问:"你这豆腐能炖鱼吗?"
"能。老豆腐炖鱼最好,但我这是嫩的,煎着吃或者凉拌都行。"
"嫩的炖鱼容易碎。"女人说完就走了。
林五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应该说的,应该说"明天我做老豆腐,给您留着"。可话到嘴边,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吐不出来。她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懊恼。明明知道该说什么,为什么就是张不开嘴?她在厂里汇报工作的时候,面对一屋子的人,她能条理清晰地把改进方案从头讲到尾,一个字不磕巴。怎么到了巷口,面对一个买菜的路人,反而哑了?
张婶那边倒是热闹。茶叶蛋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勾人。一个穿红格子衬衫的女人在张婶摊前站了半天,买了三个蛋,走的时候瞥了林五月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林五月认出了她。那是厂里行政科的小孙。小孙还在上班。她的红格子衬衫是去年厂里发福利时统一采购的那批,林五月也有一件,压在柜子底下没穿过。
小孙没认出她,或者认出了装没认出。那目光一扫而过,像一阵风掠过水面,连波纹都没留下。
林五月觉得脸上发烫。不是被太阳晒的那种烫,是从颧骨底下往上翻涌的另一种热度。她低下了头,盯着搪瓷盆里的豆腐看。豆腐还是白的,嫩的,安安静静地卧在盆里,不知道自己没人要。
她想起上个月在厂门口碰到的一个同事。同事叫刘芳,原来跟她一个车间,关系不算亲近,见面也能聊几句。那天刘芳从厂门口出来,看见林五月站在路对面等公交车,犹豫了一下,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林五月叫了她一声,刘芳回了一下头,笑了笑,说了句"我先走了啊,赶时间",然后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子。
林五月站在原地,看着刘芳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她知道刘芳不是赶时间,刘芳是怕跟她走得太近,被老陈看见。待岗的人就像染了瘟,旁人怕沾上。不是恨你,也不是讨厌你,只是怕。怕跟你站在一起,下一个待岗的就成了自己。这种怕不丢人,谁都不丢人。丢人的是她林五月,站在路对面,像个傻子一样叫住了人家。
人走茶凉这四个字,她以前只当是书面上的成语。现在她知道了,那四个字是有温度的,是凉的。凉得像冬天的石板,坐上去,寒气从屁股往上蹿,一直蹿到心口。
六
上午十点,四块豆腐一块都没卖出去。
她把纱布掀开一条缝,豆腐已经开始出水了,盆底积了一层薄薄的浆。她用手指碰了碰豆腐的表面,还弹手,没坏。但放久了不行,到中午就会发酸。
张婶的茶叶蛋已经卖了两锅,重新煮了第三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泡,蛋壳在沸水里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叮声。张婶一边捞蛋一边用勺子敲蛋壳,啪啪两下,纹路裂开了,酱色的卤汁渗进去,蛋变成了一颗颗深浅不一的褐色石头。
赵叔那边也来了,八点到的。支起摊子没多久就修了三辆自行车,手上全是黑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泥。他干活的时候嘴里哼着小调,调子是《十五的月亮》,哼得跑调,但很自在。
巷口的热闹是别人的,她这里冷冷清清,像一块被遗忘在岸边的石头。
她从口袋里摸出张婶早上塞给她的茶叶蛋,剥了壳,咬了一口。蛋是咸的,咸得她眼眶发酸。她使劲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第二口。咀嚼的时候,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地方,只是直愣愣地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块石灰斑。那块斑像一张脸,歪着嘴,像在笑她。
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从巷口跑过去,跑了几步又退回来,蹲在她摊子前面看豆腐。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脸蛋红扑扑的,鼻涕快流到嘴边了。
"姐姐,这是什么?"
"豆腐。"
"豆腐是什么?"
林五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笑容很浅,像水面上掠过的一道风痕,稍纵即逝。
"拌了白糖就好吃。"
小男孩咽了口口水,伸手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枚一分钱的硬币,摊在掌心里:"够吗?"
"不够。一块豆腐三角钱。"
小男孩的手缩回去了,低着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渴望。林五月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在供销社的玻璃柜台前站过很久。柜台上摆着一排水果糖,红的绿的黄的,每一颗都亮得刺眼。她兜里没有钱,只能趴在玻璃上看看,用手指在玻璃上描那些糖的轮廓。后来父亲来接她,看见她趴在柜台上,二话没说,掏出一分钱买了一颗红糖塞进她嘴里。糖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甜的。
父亲的手粗糙、温暖,指缝里嵌着铁屑和机油的味道。那种味道她这辈子忘不了。
七
中午的时候,来了一个人。
不是来卖豆腐的。是厂里的老周。
老周骑着自行车从主街上拐进巷子,远远地看见林五月坐在马扎上,前面摆着一盆豆腐,整个人僵了一下。他的脚从踏板上放下来,蹭着地滑了几步,停在路边。他下了车,推着车走过来,站在摊子前面,半天没说话。
"周主任。"
老周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冒出来,把他的脸遮住了半边。
"五月,你怎么在这儿?"
"摆摊。"
"卖豆腐?"
"卖豆腐。"
老周又吸了一口烟,手指夹着烟杆,指尖发黄。他没看豆腐,看的是她的手。林五月的手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豆渣痕迹,掌心磨出了茧子,虎口处还有一道被石磨划的口子,结了痂,暗红色的。
"厂里……"老周开了个头,又停住了。他蹲下来,跟她的视线平齐,声音压得很低,左右看了看,确认张婶和赵叔都听不到,才继续说下去。
"五月,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林五月抬起眼看他。
"待岗那个名单,不是结构调整。"
她没说话,等着。
老周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烟灰散了一小片。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老陈。他跟区里的人走了关系,拿待岗做幌子,把技术科不听话的人清出去。不是你一个,还有两三个人在下一批。"
林五月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早就猜到了,但听人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猜是模糊的,像雾里看东西,影影绰绰的。说破了就是一根针,扎在心口上,不疼,但胀。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的背影比半年前佝偻了不少,四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一小半。他看着巷口外的主街,人来人往的,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眼看着好好的一个厂,被这些人糟蹋。"他的声音很涩,像砂纸蹭在木头上,"去年那批设备更新的事你知道吧?上面拨了八万块,到厂里只剩五万。那三万去哪了?谁都不说。五月,你改进三号机床参数的时候,报上去的材料我看过。你写得很实诚,数据是数据,分析是分析,一步一个脚印。可你知道最后报上去的版本是谁改的?老马。他把你的名字抹了,换成了他自己的。报给区里的技术革新奖,领奖的人是他,不是你。"
林五月的嘴角动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件事。她只知道厂里表扬了质检科,不知道老马拿她的东西去报了奖。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她缓缓地说,"是想让我怎么办?"
老周回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底发黄,是长期熬夜的痕迹。
"我没什么想让你办的。我就是觉得,有些事你应该知道。"他顿了顿,又说,"五月,你年轻,有本事。别耗在那里面了。那个厂,迟早要烂在老陈那些人手里。你出去看看,外面的路不是只有一条。"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放在桌上:"给我来块豆腐。"
林五月看着他。老周的目光躲开了,盯着搪瓷盆里的豆腐看。
"周主任,豆腐不卖了。"
"什么意思?"
"放了一上午,老了。回去我重新点,明天给您送家里去。"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干,很短,像是从喉咙里弹出来的。他把两块钱硬塞到她手里:"拿着。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今天第一天出摊,我总得支持一下。"
然后他骑上车走了。车轮碾过巷口的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骑出去十几米,又回过头喊了一声:"五月!"
她站起来。
"石磨推不动就少推点,别把胳膊弄废了!"
说完他一弯腰,蹬着车拐上了主街,消失在人流里。
林五月握着那两块钱,纸币被老周的手攥得皱巴巴的,带着一股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没有追上去还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在技术科办公室里改那组走刀参数的夜晚。她一个人趴在图纸上,台灯的光圈罩着密密麻麻的数字,计算尺推了一遍又一遍。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在车间屋顶的铁皮上,泛着冷光。她改完最后一组数据,抬起头,脖子咔嚓响了一声。那时候她觉得,只要把活干好,别的都不重要。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那么回事。
干得好没用。你干得好,就有人不舒服。人家不舒服,就想办法让你更不舒服。你以为凭本事吃饭,可人家吃的是关系的饭,碗比你大,筷子比你长。
她把那两块钱叠好,放进口袋里,跟张婶的茶叶蛋壳挨在一起。
八
下午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巷口没什么人了。
张婶收了摊,走之前把剩下的半锅卤汁倒进一个搪瓷桶里,用盖子捂好。她拎着桶路过林五月摊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丫头,别丧气。头一天都这样。我在巷口卖了半年茶叶蛋,第一天就卖了四个。你猜我那天回去怎么想的?"
林五月摇了摇头。
"我想的是,明天煮六个,总有几个人馋。"张婶拍了拍她的肩膀,手劲儿挺大,"明天早来半个钟头,趁早市的人多。你那豆腐是新鲜玩意儿,跟我的茶叶蛋不一样。茶叶蛋到处有卖,豆腐嘛,菜场有,但不是现做的。你这现磨现点,就是卖点。你要让人知道你的豆腐跟菜场的不一样。"
"怎么让人知道?"
"吆喝呀!"张婶的声音一下子亮起来,"你没听见菜市场那些卖菜的吗?新鲜的黄瓜嘞,刚摘的西红柿嘞。你吆喝了,人才知道你在这儿卖什么。你不吆喝,人家以为你搁这儿乘凉呢。"
林五月低下头,没接话。吆喝这件事,她想过了。不是不会,是张不开嘴。她在厂里是技术科的,跟图纸、数据、公差打交道惯了。张嘴说话是有对象、有内容的,说参数,说工艺,说材料系数。让她站在巷口喊"新鲜豆腐嘞",跟让她在大街上脱了衣服跑一圈没什么区别。
张婶看出来了,没再劝。她叹了口气:"慢慢来吧。不吆喝也行,你就在牌子上写清楚,'现磨鲜豆腐,每日限量',让人看着觉得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