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我怕黑。”他的声音还是很低,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你看着他红透的耳朵——他在说谎,他已经说了很多次了,每次都怕你不信,每次都以为这次你会戳穿他。你没有,每次都笑一下,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吧,地铺还是那个位置。”
他把地铺铺好,在你床边躺下,面朝你这边。烛光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你吹了灯,黑暗中听见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你没问怎么了,你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缘一会不会来。
果然门开了,无声无息,缘一站在门口,抱着枕头,头发也是散的,脸也是洗过的。他的表情还是那种空洞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他走进来的脚步比严胜快很多。他绕过严胜的地铺爬到你的床上,在你身边躺下来。你感觉到床铺微微陷下去,然后一个温热的、巨大的、散发着皂荚香的身体靠了过来。缘一伸出手臂抱住了你,头埋在你的肩窝里。他的头发蹭着你的下巴痒痒的。
“老师,晚安。”缘一的声音从你肩窝里传来闷闷的。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怕你跑掉。你被他抱着几乎动弹不得,你看了看地上——严胜已经坐起来了,在黑暗中瞪着他的弟弟,虽然你看不见他的脸但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灼热的、愤怒的、又无可奈何的。他看了好一会儿,又躺下了,翻了个身,背对着你们。
后来每晚都这样。严胜打地铺,缘一睡你床上。严胜每次都气得不轻,但他什么都不说。他只是在第二天早上把缘一的被子叠好,把枕头摆正,把缘一踢到床下的拖鞋捡起来放好。他做这些的时候面无表情,但他的耳朵是红的。他不是在照顾缘一,他是在照顾“老师床上的那个位置”。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他的。他不说,他永远不会说这种话。
缘一每晚都来,每次都抱着你。他的抱法和他这个人一样——直接、坦荡、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他就是想抱着你,像小时候在廊下靠着你的肩膀听琴一样,像一只温顺的、头发蓬蓬的小熊,需要一个温暖的、柔软的、让他安心的地方可以靠。他不知道他每晚这样抱着你,地上那个人有多生气。
终于有一天晚上,你把缘一从身上轻轻推开一些,侧过身看着地上那个背对着你们的、把自己裹成蚕蛹的、从进来就没有说过一句话的身影。“严胜,你也别打地铺了,一起睡床上吧。”
那个蚕蛹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被子掀开一角,严胜坐起来。黑暗中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你知道他肯定害羞了。严胜抱着枕头站起来,走到床边,在你另一侧躺下来。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小心翼翼,像怕压坏什么。
他没有像缘一那样抱你,他躺在你身边,离你一拳的距离,身体绷得很直,像一块摆在床上的木板。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规规矩矩的,你侧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他也看着你,嘴唇动了动。
“老师,我睡这里了。”严胜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但他把“睡这里了”四个字说得很重。
缘一也从你肩窝里抬起头看了一眼严胜,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抱着你。“兄长大人,你终于上来了。”严胜的耳朵更红了,他没说话,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从被子外面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了你的手指——他的手很大,把你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手心很热,微微有些汗。你没有抽开,也没有握紧。他握着你的手,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你们三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你睡中间,左边是缘一抱着你,右边是严胜握着你的手。窗外有虫鸣,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缘一蓬松的头发上,落在严胜红透的耳朵上。你看着天花板,又想——如果无惨知道了,他会怎么样。你想起他每次说“嗯”时的表情,他大概不会怎么样,他最多就是第二天出现在继国家门口,面无表情地说“我来接你回家”。你想,那就等他来了再说吧。
这个画面是你今天在餐桌上讲出来的。起因是缘一在吃草莓,他吃了一颗又拿起一颗,忽然开口了。
“老师,今晚我和你睡。”
严胜正在喝汤,勺子停在半空中,缘一没有看他,又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以前就这样,睡一张床,我抱着老师,兄长打地铺。后来兄长大人也上来了。”他看着严胜,“你握着老师的手,我看见了。”
严胜把勺子放进碗里,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气喝完了。他放下碗拿起纸巾擦了嘴,没有看缘一,也没有看你。“小孩子的事情,不要再提了。”声音沉稳,波澜不惊,和他的表情和他的语气和他的坐姿一样。
无惨坐在餐桌的另一边,面前是已经空了的碗和碟子。他在听,听你讲完他的脸已经黑了。不是生气的那种黑,是一种“原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是这样的”那种——说不上是委屈还是不甘心的黑。他看着你,梅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早知道这样,再晚我都会过来接你回家。”声音低沉,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看了严胜一眼,又看了缘一一眼,目光收回来落在你脸上。“不给别人添麻烦。”
“不麻烦。”你说。无惨不听。
缘一看着严胜红透的耳朵,琥珀色的眼睛没有看他,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味增汤正在喝。“兄长,你脸红了。”严胜继续喝汤。“和你的耳饰一搭,很好看。”严胜的耳朵又红了一层。他放下汤碗站起来把自己的碗和缘一的碗叠在一起拿走了。
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他洗碗的声响里你听见他在说:“吃完了,碗放着,我来洗。”缘一坐着没动,看着严胜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他看着严胜洗碗。他没有帮忙,没有说“我来洗”,只是看着。
严胜洗完了,把碗放好,转过身看见缘一站在门口吓了一跳。他定了定神从缘一身边走过去,缘一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严胜停下来,看着缘一拉着他的那只手。缘一也看着自己的手,松开。“兄长大人,今晚还打地铺吗?”
严胜的脸彻底红了。不是耳朵,是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边到右边——像有人在他脸上点了一把火。他站在厨房门口,头发翘着,耳朵上挂着那对月亮。他想说“我睡床”,想这么说但他说不出口,他就是想睡床。他想睡在那个人旁边,想握着那个人的手,想闻到她头发的香气,想在黑暗中听见她的呼吸。
他不打地铺很多年了。从他不再是那个“小孩子”开始,从他变成黑死牟开始,从他叫她“夫人”而不是“老师”开始,他就不打地铺了。他睡在自己的房间里,离她和无惨大人隔着几道墙,关上门,什么也听不见。
现在他又变成了严胜,又睡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但她身边有无惨大人。他不打地铺,他睡在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偶尔失眠,翻来覆去。他在想,如果那一夜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如果他在缘一之前爬上了那张床,如果他不是打地铺而是从一开始就躺在她的身边。如果——没有如果。
缘一还拉着他的袖子。他等着严胜的回答。严胜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那句“我睡床”在喉咙里滚了很多遍,始终没有说出口。缘一看着他,眼里没有催促,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安静的、耐心的、像是在说“我等你”的光。
“再说。”严胜把这个词说完了,从缘一手里抽回袖子走了。他没有回房间,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播韩剧,他看了两眼,把遥控器放下,没有换台也没有关,就那么看着。
缘一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保持着拉着严胜袖子的姿势。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看了一会儿,攥起来。
无惨坐在餐桌旁一直没有动,他面前的碗碟已经被严胜收走了,桌面空空的。他坐在那里看着你和缘一和严胜。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你身边,伸出手把你从椅子上拉起来。“来一下。”
“去哪?“
“书房。”
你被他拉着走进书房。无惨关上门转过身看着你,梅红色的眼睛很深。“以后,不要说那些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现在,你在我身边。严胜也在,缘一也在。都在了,不要说以前的事了。”
你看着他的梅红色的眼睛,他这番话说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翻出来的,翻得很费力。他别过脸去,不让你看他的表情。“我说完了。”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调子,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你看着他那双红透的耳朵,伸出手捏了一下。他的身体僵住了,你把他的耳朵捏在指间揉了揉。那是他这辈子最敏感的地方,你早就发现了。每次你碰到他的耳朵,他就会僵住,脸上的表情再怎么冷淡,耳朵都会出卖他。“无惨。”你叫他。“嗯。”“你在吃醋。一千多年前的醋,你现在还吃。”
他的耳朵更红了,像要滴血。他想否认,否认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你,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把书房的门打开了。客厅里的声音涌进来,韩剧的对白声,严胜翻书的声音,缘一在厨房不知道在做什么的窸窣声。
“没有吃醋。”无惨说。
你看着他那双还在红的耳朵,明明一直在吃醋。从一千多年前吃到现在,从继国家吃到黄泉国,从黄泉国吃到常青藤,从常青藤吃到夏威夷,从夏威夷吃回这间公寓。他吃严胜的醋,吃缘一的醋,吃每一个在你身边待过的人的醋。
他从来不说,他只会在所有事情发生以后说一句“早知道这样,再晚我都会过去接你回家”,他不会说“我不喜欢你和别人睡一张床”,他说的是“不给别人添麻烦”。他不会说“我不喜欢缘一抱着你”,他说的是“以后不要说那些了”。他不会说“我在乎”,他说的是“你在我身边。都在了,不要说以前的事了”。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吃醋都吃得这么别扭。你伸出手,把他的耳朵又捏了一下,他没有躲。
客厅里严胜还在看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个台,新闻频道,主持人在说天气预报。缘一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在严胜旁边。他拿起一块苹果递给严胜,严胜接过来吃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带缘一去超市买衣服、买鞋、买日用品,带他熟悉附近的环境,教他用电饭煲、洗衣机、烘干机。还有很多事要教他,他还有很多不会,在神域里待了一百多年什么都不用做,来了人间什么都要从头学起。他有时间学,你们也有时间教,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