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文物保护的同事们瞬间炸开了锅,上级下令彻查证物中心的“醉月金樽”。
证物中心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
保险库被打开,贴着封条编号清晰的运输箱还在,封条虽然是完好的,仔细看边缘有极其细微非正常开启,又重新粘合的痕迹,技术员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
里面居然是空的。
真的醉月金樽已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国门了,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偷运发生在哪个环节?押运途中?入库之前?还是在戒备森严的证物中心内部?
对方是如何完美复刻了运输箱和封条,甚至骗过了第一时间的入库检查?真的文物被运走,证物库空空如也。
谁调的包?怎么做到的?
程焕站在人群边缘,默默看着被众人围住的陈肃。
他正在冷静地回答着负责人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逻辑清晰,证据确凿,他再一次以无可挑剔的专业能力和客观中立的专家身份,推测文物被盗的方式和估价。
程焕心里没有半点破案的轻松,只有越来越深的寒意和疑惑,这一切太巧了。
陈肃恰好在这时,穿过人群的缝隙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极快,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的目光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一丝极淡的了然,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或者说根本就是他庞大棋局中早已布下的一步棋。
这几天程焕和同事一直在商量应对措施。
没多久领导便不让他们再插手这件事了,后来程焕才知道,这个掉包的计策本身就是上级特意安排的,掩人耳目,用来误导贩毒组织。
当下她对陈肃的疑心达到了顶峰。
*
方以舒打电话说她了解完周景阔的事情了,要见面说。
周五下班,天已经擦黑。
程焕按着方以舒发的地址开到城郊,越开越觉得熟悉,直到看见那片掩在香樟林后的米白色建筑,她才想起来?
是城西那家私人疗养院,以前司尧带她来过几次。
他一直资助一个因官司而精神出问题的姑娘,叫阿清。
很久没来了,变化不小,围墙新刷过,门口添了自动伸缩门和岗亭,显得更森严了些。
方以舒就站在门禁旁的灯下等她,她还是留着那头清爽的锁骨发,内双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中和了挺直鼻梁带来的英气。
看见程焕下车,她招了招手。
“师姐,”程焕小跑过去,带起一阵夜风,“怎么约这儿了?”
方以舒没直接答,只笑了笑,那笑意没完全达眼底:“带你见个人。”
两人沿着安静的林荫道往里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有消毒水和草木混合的清淡味道,程焕问:“我们去见谁?”
“周景献。”方以舒说。
程焕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周景阔找了那么多年的姐姐。
她以为这人要么早已不在人世,要么永远石沉大海了,没想到居然找到了。
病房在独立养护区的最深处,门牌上只有一个数字,方以舒没敲门,只示意程焕从观察窗看进去。
房间很整洁,色调柔和。
一个女人背对着门站在床边,穿着宽松的病号服,身形瘦削,她手里拿着一副扑克牌,动作机械,循环往复,对窗外透进的暮色和门口的视线毫无反应。
程焕的目光落在她微微侧过的脸颊上,那张脸和周景阔有七八分相似。
“医生不建议主动和她交流。”方以舒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情绪不稳定,容易受刺激发病。唯一能让她有点反应的,只有周景阔来的时候。”
这么多年,周景阔踩着刀尖过来,扛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压力,姐姐是他心里最深的刺,也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光。
可现在他自己身陷囹圄,姐姐变成这样,老天爷有时候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程焕别开眼,用力眨掉瞬间涌上来的酸涩。
“怎么找到的?”她的声音有点哑。
“被拐到帕邦后,关在一个地下小赌场里当荷官,一关就是好几年,”方以舒看着病房里,语气平直,像在念一份冰冷的报告,“后来精神彻底垮了,赌场嫌累赘,把她扔了。
当地商会收留了她,商会的人认识周景阔,这才给送回来。
程焕脑子里那根线啪地接上了,她转过头,看向方以舒:“陈肃用他姐姐威胁他了?”
“准确说,是陈肃背后的人,”方以眼神很沉,“能精准掌握周景献的下落,在这个节骨眼上安排云意出现,这不是陈肃一个人能办到的。”
程焕深吸一口气,“周景阔还有机会出来吗?”
“律师在做无罪辩护。”方以舒说。
程焕的心一直往下沉,“这种案子一旦沾上,哪怕最后澄清了,污点也很难彻底洗掉,”她顿了顿,“他们的目的,可能根本不是要周景阔坐多少年牢,他们是要把他从警队里剔出去,让他失去诚信,让他说的话再也没人当真。”
哪怕最后证明清白,他的职业生涯也基本到头了。
“没了周景阔的帮助,我们要挖陈肃和他背后的势力,难上加难,”程焕的声音带着一股紧绷的力。
方以舒点头:“师傅也是这个判断,周景阔应该很快能洗脱嫌疑,大概过几天就能出来。”
“归队是不可能了。”方以舒说。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有观察窗内,周景献发牌的细微“唰唰”声隐约可闻,声音规律得令人心头发慌,程焕看着窗内那张麻木的侧脸,又想起陈肃在那平静无波的眼神。
一股冰冷的愤怒混着强烈的无力感在胸腔里冲撞,他们躲在暗处,精准地掐断每一条线索,废掉每一个可能威胁他们的人。
周景阔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师姐,”程焕转回头,目光笔直地看向方以舒,里面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亮得骇人,“我们不能这么等他们一个个把我们都废掉。”
方以舒看着她,没接话。
“我要主动去找,”程焕一字一句,声音压得低,“挖出陈肃背后那个人,不管是谁,不管他藏得多深,坐在多高的位置上。”
夜风穿过走廊,吹起她额前的碎发,灯光下她的脸显得有点苍白,眼神异常坚定。
“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
没过几天程焕和陈肃两人出任务。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他们到仓库里勘测环境,那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高悬的工业灯投下冷白的光晕,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
巨大的货架投下森然的影子,像沉默的巨人,程焕跟在陈肃身后半步。
他蹲下身用强光手电仔细照着地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拖曳痕迹,空气里有股灰尘和旧纸箱混合的沉闷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