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清明节。
细雨像细密的针脚把陵园的松柏缝进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程焕蹲在父母的墓碑前,指尖反复描摹着那冰冷的的碑文。
烈士,这两个字太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起身时,鞋底在湿滑的石阶上打了个趔趄,整个人失重般向后仰,脑子还是懵的。
陈肃被击毙的消息像团冰冷的棉絮塞满了思绪,恨意悬了空,反而让人无所适从,她就那么跌坐在地,忘了疼痛。
这时眼前却忽然出现一只手,她抬头看见一张清俊的脸上满是关切。
司尧问:“摔着没?”
“没事,”程焕借力站起,又拍了拍沾湿的裤脚。
不疼,只是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地晃了一下。
司尧把伞遮在她头顶:“去我家吃饭吧,我爸特意做了红烧鱼。”
“我想先去看看爷爷奶奶,”程焕声音很轻。
两位老人是她现在活下去的锚,他们为了鼓励程焕好好生活,甚至还给她买了车作为生日礼物,她没办法让这么多爱她的人失望。
司尧正直善良,嫉恶如仇,程焕对他的人品深信不疑,他的外公外婆都是本地富豪,他从来没有那种富二代的娇生惯养。
他曾经为一群农民工讨债,差点被对方的人砍了双手,他没有妥协,硬是把钱要回来了,还有一次他为一个被□□的女孩做辩护,被对方从楼上推下去,在重症监护室住了十五天,差点成了植物人,自己还落下了失眠头痛的毛病。
结果官司打成了,女孩吓得精神出了问题,现在长期居住在精神病院,司尧一直坚持去看她,鼓励她早点走出阴影。
程焕和司尧是少年玩伴,他们的关系好,也非常信任彼此。
司尧陪她走过湿漉漉的甬道,声音温和却有力:“焕焕,我们都得往前看,程叔韩姨如果在天有灵,最想看到的,一定是你好好活着。”
程焕“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方以舒的提醒言犹在耳,她说国内的眼线还没揪出来。
金宗臣仍然还在逃,因此她不能倒。
她回国后,进了缉私局工作,生活被案件填满了。
在一桩医美药品走私案中,程焕抓到过一位老朋友。
任凯。
局里开会讨论任凯的处罚结果,关键这个案子没有直接证据,论走私量也没达到判刑的程度,只能罚款了事。
任凯单独打电话和程焕道谢,程焕好笑道:“这是局里定的,和我没关系。”
任凯不依不饶:“那也是我的运气,我要请你吃饭以表感谢。”
“我没时间,”任凯约过她很多次,她从来没去过。
“你上次救过我,我都没当面感谢过你。”
程焕略微不悦,“真的不用。”说完不等任凯回答就挂了电话。
她没想到任凯这个看似在生命中毫无存在感的人,会给她以后的生活带来如此巨大的冲击,此刻真正扯动神经的是晚上新闻里一闪而过的偷拍画面。
只见谢斌站在万宝斋前,为一个简易灵堂上的黑白遗像点燃香烛,照片里的人被打了马赛克,她知道那是谁。
程焕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沙发边缘,心中那种钝重的空洞感慢慢从胃里漫上来。
仇报了?她该感到快意才对,可为什么夜里躺下眼泪会不受控制地渗进枕头。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为父母流的泪,仅此而已。
午夜梦回,那个男人的脸一遍一遍出现,她流着泪从梦中惊醒,才忍不住偷偷想他几分钟,而后就会被巨大的悔恨冲击谴责。
无数次在想他和道德底线的边缘挣扎,让她过得生不如死。
周末司明远做了满桌菜,父子两人在家中招待了程焕。
司明远的老婆因为意外离世了,他一个人过了二十多年,有时候司尧都劝他重新找个伴,司明远就不愿意。
他们和程家一向交好,司明远非常照顾程焕,她回国后,也都是司尧在帮助她回归到正常生活。
司家住在偏离主城的别墅区,程焕自己开车过来,到门口正在找地方停车。
刚好司明远出来了,引导她停到车库里。
司明远总是这样,一点富豪的架子都没有,任何事都是自己亲力亲为,又很开明,和年轻人很能聊到一起。
吃饭期间,司明远告诉她如果不想上班就不去,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让自己开心。
司尧不那么认为,他鼓励程焕应该回到工作岗位,他认为成年人都有自己的责任,她应该尽职尽责。
饭至中途,司明远忽然问:“焕焕,你在帕邦那会儿,有没有听过一个能徒手接子弹的人?”
程焕夹菜的筷子一顿。
“我看到新闻有这么个说法。”司明远眼神带着探究。
“是有这么个人。”程焕垂下眼,盯着碗里的米饭。
“你了解他吗?”
“见过,不了解。”她答得很快,几乎斩钉截铁。
司尧看了父亲一眼,岔开话题给程焕夹菜。
程焕抬起头,看向司明远:“叔叔,这个人有什么特别吗?”
她隐约觉得司明远的关注并非寻常。
“我朋友都在讨论这件事。”
宗元集团案是一个轰动世界新闻的案子,到处都在讨论不足为奇,程焕的心放下了。
“我看这个人是个奇才,履历很怪,在中国长大,顶尖军校出身,最后成了毒枭的顶尖猎手,外界关于他本人的信息少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