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门上的铃铛响了,走进来一位年轻的姑娘。她身后跟着一个女仆,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像是怕自己的裙子沾上这里的灰尘。年轻的姑娘没有等她,自己走了进来,站在店中央,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她大约十七八岁,身姿纤长,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细小的白色花朵,温柔甜美。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卷,用一条浅粉色的缎带松松地系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不高不低,鼻梁挺直,嘴唇是天然的粉色,没有涂胭脂,但比涂了胭脂还好看。眼睛是浅灰色的,和那个叫罗伯特的年轻人很像,但更亮,更软,眼里自然带着笑意。
她的女仆站在她身后,脸上的表情和她的主人完全不一样。嘴唇抿着,嘴角往下撇,目光从柜台扫到药罐,从药罐扫到窗前的长椅和桌布,从桌布扫到莉莉的白罩裙和那双沾着草药渣子的手,最后停在莉莉的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好奇,是鄙夷和审视。莉莉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她没有看那个女仆。她看着那位年轻的姑娘。
“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年轻的姑娘走到柜台前面,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看到了新鲜事物的小猫。
“你就是莉莉?”她的声音清脆,像泉水打在石头上,眼睛里闪着真诚的光。
“我是。”
“我叫罗拉·卡文迪许。罗伯特是我哥哥。”她歪着头看着莉莉,目光从她的脸移到白罩裙,从白罩裙移到手上,从手移回她的脸。“我哥哥从来不买那种东西——花草茶。他连茶都不喝,只喝咖啡。那天他抱了一大堆花草茶回家,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我再问,他脸红了。我三问,他跑了。”
莉莉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喝了你配的金盏花茶。”罗拉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你看,我的痘痘消了。之前长了半年多,用了很多办法都不行。御医开的药膏,涂了更严重。我妈说是我吃太多甜食,我戒了三个月甜食,一点用都没有。喝了你的茶,三天就消了。”
莉莉看了看她的脸——确实很干净,皮肤细腻,毛孔不明显,额头的位置没有痘痘,只有几颗浅浅的、快要消失了的痘印。“金盏花适合你的体质,但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如果你以后还长,不要自己喝,先来找我,我看看是不是别的原因。”
罗拉点了点头,眼里添了点兴味。她原先那种客气又礼貌的笑慢慢松开了,变成更自然放松的笑——像认识了很久似的。
“你这里好有意思。”罗拉转过身,在店里转了一圈,手指从柜台上划过,从药罐上划过,从窗前的桌布上划过。“这些罐子,这些花草,这些味道——和我见过的都不一样。”
她的女仆站在门口,嘴唇抿得更紧了。目光跟着罗拉的手指移动,每碰到一样东西,她的嘴角就往下撇一分。撇到不能再撇的时候,她开口了:“小姐,这里太简陋了。您不该来这种地方。”
罗拉没有看她。“露丝,你在门口等我。”
女仆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到罗拉脸上的表情——她把话咽了回去,退到了门口,站在门外的台阶上,背对着店里,像一个被罚站的士兵。
莉莉犹豫了一下,邀请她坐到窗前的长凳上。她泡了一壶新的花草茶,倒了两杯——一杯递给罗拉,一杯自己端着。茶是洋甘菊混合薰衣草的,淡黄色的,在白色的瓷杯里像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琥珀。罗拉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好喝。”
“你觉得好喝是因为你心情好。心情不好的时候喝,会觉得苦。”
罗拉放下杯子,看着莉莉,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莉莉,你没有姐妹吧?”
莉莉愣了一下。“没有。”
“我也没有。我只有一个哥哥,罗伯特。他对我很好,但他是个男的,有些事情跟他说不明白。”罗拉的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我从小就想有一个姐姐——不是亲的,就是那种可以一起喝茶,聊天,你说什么她都懂,不会觉得你在矫情,也不会觉得你在炫耀的那种姐姐。”
莉莉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觉得我矫情吗?”
“不觉得。”
“那我可以经常来找你玩吗?”
莉莉想了想,点了点头。她没有理由拒绝。这个姑娘没有恶意,没有企图,只是想要一个朋友。而莉莉——在这个世界上,她也没有朋友。有病人,有店员,有病人后来变成了常客,常客后来变成了熟人,熟人后来变成了——“朋友”这个字眼,她还从来没有用过。
罗拉笑了。不是客气的那种,笑声脆生生的,眼睛弯下去,弯出两道好看的弧。深灰色的瞳孔让阳光一照,变成了浅浅的金色,像两颗被水浸润的糖果。露丝站在门口,背对着店里,但她的耳朵是竖着的。她听到小姐的笑声,手指在裙摆上攥了一下。
从那天开始,罗拉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次。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傍晚,时间不固定,但频率很稳定。她来的时候总是不空手——一盒糖果,一束花,一本她看完了觉得莉莉也会喜欢的小说。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空着手来,坐在后院的花丛边,和莉莉喝茶聊天。
后院的花丛是莉莉种的。薄荷,洋甘菊,金盏花,薰衣草,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从伊索那里要来的种子,撒在土里,浇了水,就自己长出来了。莉莉在后院放了两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子,桌子上铺着梅布尔做的碎花桌布——针脚有所长进,但还不算太直。罗拉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花茶,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有时候看,有时候不看。她喜欢听莉莉说话——说那些从伊索那里听来的异域见闻,说那些她在书本上读到过但从未亲眼见过的、远在天边的、像梦一样的地方。罗拉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真的吗”,偶尔点点头,偶尔眯起眼睛,像是在想象那些画面。
“莉莉,你去过那么多地方吗?”
“没有。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那你以后想去吗?”
莉莉想了想。“想去。”
“我也想跟你一起去。”那语气,就好像在说明天咱们去尝尝那家新开的面包房——不是客套,不是闹着玩,是认真笃定得像在许一个铁定会成的约定。
莉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
露丝站在门口,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她回回都这样——站在门口,不进来,不坐下,也不肯喝一口茶。目光先是落在莉莉脸上,又挪到罗拉脸上,接着扫到梅布尔的手,再到那杯花茶,最后瞟向后院的花丛。嘴唇一直紧抿着,脑袋耷拉着,像是被人辜负了一样。
“小姐,您不该跟那种人来往。”露丝再一次在马车里对罗拉说。
罗拉正在翻一本从莉莉那里借来的小说,头也没抬。“哪种人?”
“那种——开小店的女人。她一看就是想要勾搭少爷、走捷径的女人。”
罗拉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露丝,浅灰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淡淡的、像看陌生人一样的困惑。“露丝,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小姐。她长得好看,又年轻,开个小店,不就是想吸引那些有钱的少爷来吗?少爷每次去找她,她都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其实就是欲擒故纵——”
“露丝。”罗拉的声音不大,但露丝闭上了嘴。她跟了罗拉三年,知道这个语气——不是生气,是一种对她越界的警告。
“小姐,我只是——”
“你只是我的女仆。你没有资格评价我的朋友。以后不要在背后说莉莉的坏话。如果你再说,我会换一个人跟我出门。”
露丝的脸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