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他故意在换俘现场漏了线索,故意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让塞德里克愤怒到失去理智。愤怒的人不会想太多,只会一股脑地往前冲。于是塞德里克会去查伊莎贝拉·莫兰,会找到真正的莫兰小姐,会知道有一个女孩替她上了前线。他会去查那个女孩是谁,会去查她的医术、她的来历、她的真名。于是他在布兰顿国内发悬赏令,贴出了画像。直到那个老鸨跳了出来。
玛德琳。那个想把莉莉卖一笔好价钱的女人。那个在莉莉逃跑后殴打了艾格尼丝、想把她的母亲活活饿死的女人。她来认人了。她听到士兵的议论,看到悬赏令上的画像,认出了莉莉,贪婪地跑去领赏。她说那是她手下姑娘的女儿,两年前走失,叫莉莉。妓女的女儿。十四岁。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定在笑。她以为自己要发财了,以为那些金币已经装进了她的口袋。但她没搞清楚塞德里克·弗罗斯特为什么要找这个姑娘。塞德里克叫帕克把她打了一顿,丢了出去。他不可能相信——一个在妓院长大的、从小做粗活的十四岁女孩,能把他的肠子缝好塞回去,能把他救活。他只会以为玛德琳是来骗钱的。
但塞德里克有个好副手。那个叫帕克的侍从,心思缜密。他明面上把玛德琳赶走,背地里却让人乔装成酒客混进猪头酒吧。打手肯特喝醉了酒,骂骂咧咧地咒骂莉莉逃走。帕克顺藤摸瓜找到了艾格尼丝,从她嘴里拼凑出莉莉的过往和身世。
阿利斯泰尔的人时刻盯着塞德里克的动静。于是他的人也得到了猪头酒吧的线索。和帕克的人问完就走不同,他下令把人抓来分开审问——玛德琳,肯特,还有猪头酒吧的其他妓女。一间一间屋子,一个一个地审。反复问,交叉问。问同一个问题,隔两天再问一遍,看谁说谎,看谁记不住自己编的答案。七八个人,七八张嘴,说出来的细节大致都对得上。莉莉确实在衣柜和楼梯下的扫帚间里长大。莉莉逃跑的那天晚上下着大雨。莉莉是从三楼的窗户爬出去的。莉莉的床上放着一个稻草的假人。一个人可以伪装,可以说谎。但七八个人一起说谎,还能编出那么多互相吻合的细节,不可能。更何况,还有那些身体上的痕迹。
莉莉的母亲,艾格尼丝。阿利斯泰尔的人找到她的时候,她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一条发霉的毯子,瘦得像一具骷髅。听到门响,缩了一下,像一只被打怕了的狗。她被秘密带到法兰,带到阿利斯泰尔面前的时候,全程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不敢说话,不敢动。但当她看到莉莉的画像时,她抬起了头。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很微弱,像快要灭了的烛火被风吹了一下,猛地跳了一下。
她问:“你想要什么。”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阿利斯泰尔费了一番功夫才撬开艾格尼丝的嘴。很显然,两拨人都来找她的女儿,让这个虚弱的女人吓破了胆。她回答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但她记得很清楚。莉莉的身上有一颗红痣。那是他在莫尔顿庄园的那一晚,曾经仔细舔舐轻咬过的地方。他清楚记得那颗红痣的位置、大小、颜色。艾格尼丝说对了。莉莉的小腿上有一条浅浅的疤痕,小时候因为哭闹被玛德琳用鞭子抽的,伤口好了以后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印子,大概四五厘米,在小腿内侧。阿利斯泰尔记得。那一晚,他摸过那条疤痕,他的指腹曾沿着疤痕的纹路从下往上滑。
艾格尼丝还说了一件事。莉莉生来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她好像生来就知道很多东西。没有上过一天学,什么都没人教,但她从小就能够读写,也知道许多别人都不知道的事情。有时候,连艾格尼丝自己都忍不住惧怕莉莉,怀疑自己的女儿是个怪胎。艾格尼丝还交代了莉莉的亲生父亲——那个对她始乱终弃的贵族少爷,格伦莫尔郡的维林子爵。阿利斯泰尔派人去调查了这个人。他有预感,莉莉生父的身份将来也能起到某些作用。
阿利斯泰尔和塞德里克不同。他做事果决。他调查清楚后下令秘密处死了玛德琳、肯特,还有猪头酒吧里所有知道莉莉的人。一个不留。但腐骨巷的猪头酒吧至今还在营业,招牌还是那个长着獠牙的野猪头,嘴里叼着一朵玫瑰。只是里面的所有人都换了——老鸨换了,打手换了,妓女换了,连厨房里的帮工都换了。现在不会有人知道那里曾经有一个叫莉莉的小女孩。那些记忆被他杀死了,再也没人能挖出来。
而塞德里克的人只以为艾格尼丝病死了。他们并没有在意这个人。
但艾格尼丝还活着。如果莉莉哪天想找她——阿利斯泰尔会告诉她,在莉莉逃走后玛德琳就打了她,还不给她饭吃,试图问出莉莉的下落,她最终没撑过去。事实上,艾格尼丝被关在辛德菲尔堡领地内的一处修道院里,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在那里,她永远会有干净的床和衣物,有热饭吃,有人陪伴。艾格尼丝会在那个修道院里度过余生,每天祈祷、赏花、散步。她不会受苦。但她也不会自由。阿利斯泰尔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还活着。这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她是莉莉的母亲。他不能杀她,但他也不能放她。
“大人。”赫尔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船已经备好了。”
阿利斯泰尔转过身。栈桥尽头停着一艘小型快船,黑色的船身,白色的帆,船头站着一个穿海军制服的中年男人,正朝他敬礼。他看了那艘船一眼,又转过头,看向海面。那艘载着莉莉的船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快要消失在天际线上了。
他走下栈桥,登上快船。赫尔曼跟在他身后。
“开船。”阿利斯泰尔站在船头,面朝大海。
快船猛地一震。帆吃满了风,船头劈开水面,白色的浪花向两边飞溅。阿利斯泰尔迎着风,眼睛眯着,看着远处那个快要消失的小点。他的外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几缕头发垂下来,挡住了额角。
“大人,斯托姆公爵那边已经传令了。他们会在公海截停那艘船。预计一个时辰内就能追上。”
阿利斯泰尔没有回答。他看着海面,只盯着那艘船消失的方向。快船在海上疾驰,船尾拖出的白色浪痕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远处,天际线上出现了几个小黑点——那是斯托姆的舰队。阿利斯泰尔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小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快了。很快他就能接莉莉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