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
“走了?”阿利斯泰尔看着平静的海面。
“是的,大公。一切都按计划。”赫尔曼低声回道。
阿利斯泰尔站在栈桥尽头。海风从北边灌过来,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翻飞。灰蓝色的水面延伸到天际,与同样灰蓝色的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远处有几艘船,白帆在风里鼓着,像一只只缓缓移动的贝壳。他的目光落在最远的那艘船上——那是斯托姆公爵的旗舰,帝国海军最强大的战舰之一。此刻它正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向西行驶,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浪痕,像一条在海水里蠕动的银蛇。
他一直等着塞德里克动手,但不知道是今天。马尔科姆是个真正的商人,卖的也是真正的货,他的人没有查出来。除了这个,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内。从弗罗斯特家族提出换俘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算这一步棋。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他面前的大海。但他的心,是海面下的暗涌。
他故意把行踪露给海伦娜公主。那个骄傲又卑鄙、只会耍小动作的女人。她一定会把他的行踪卖给任何人,只要那个人能给他找点麻烦。塞德里克·弗罗斯特想从他手里救人,海伦娜想给他添堵,两个人一拍即合。他只需要在布里斯托多待几天,带着莉莉在他的密探面前露露面——让他们看到,让他们相信,让他们上钩。
他们上钩了。
所以他故意在这段时间离开莉莉。不是不想守着她——他是在给塞德里克机会。他知道塞德里克不会伤害莉莉。那个男人欠她一条命,找了她一年,绝不是为了把她抓去杀掉。但有一个环节他没有算到。他以为塞德里克会在她回家的路上动手,或者在她任何一个落单的时刻。他没有想到塞德里克会把她带上船。海上并不是他的主场。
这是他疏忽了。
如果塞德里克真的从他手里抢走了莉莉——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不再去想。
“大人?”赫尔曼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
阿利斯泰尔松开了袖子里攥紧的拳头。“罗兰德那边万无一失吗?”
“是的。斯托姆公爵率领的海军第一分支舰队已经在指定海域待命。第一分支舰队都是帝国最精锐的海上力量,绝不会有任何问题。”赫尔曼的声音很笃定。“这次一定会生擒塞德里克·弗罗斯特,带莉莉小姐回来。”
阿利斯泰尔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不会有问题。罗兰德·斯托姆公爵,帝国海军统帅,一个在海上打了三十年仗的老将,他的舰队从来不会出问题。但他的心绪还是不宁。他想把莉莉带回身边。迫切地。
这个计划从去年十月弗罗斯特家族提出换俘的那一刻就开始布局了。他原以为塞德里克·弗罗斯特只会派人来找莉莉,没料到他会亲自前来。他一开始只想要拔掉弗罗斯特在帝国的钉子。没想到,他收到了那么大的一个惊喜。这个局的关键是塞德里克在换俘现场的反应——愤怒,困惑,不甘。让他确认了莉莉的重要性。
他思考了很久。一石三鸟。
如果塞德里克·弗罗斯特因海伦娜公主提供的消息而被法兰海军截获并俘虏,弗罗斯特家族必将遭受重创。费德里科·弗罗斯特虽有三个孩子,但唯一继承他作战天赋的只有次子塞德里克。如果塞德里克被俘,北境的防线会像一堵被抽掉了关键石块的墙,不用推就会塌。再来,这会进一步加大弗罗斯特家族和布兰顿王宫之间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艾琳娜女王早就想削弱弗罗斯特家族。如果塞德里克在敌国的海域被抓,而海伦娜公主——她的女儿——在其中也起了作用,弗罗斯特家族会怎么想?届时,弗罗斯特家族要么失守北境,要么谋反。无论哪一种,布兰顿都将陷入内战。帝国百年之内再无北境之患。
最后,也是他最私心的一步。他的莉莉。经过这件事,她一定会彻底站在他身边。不是因为他救了她,而是因为塞德里克“绑”了她。他的莉莉。不屈服于命运的莉莉。喜欢自由的莉莉。绝不会喜欢塞德里克的“好意”。
他垂下眼睫,看着脚下灰色的石板。石缝里长着几根瘦弱的草,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却能顶开岩石发芽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