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点了一下头。“我让人调了斯卡布罗战场伤员的医疗记录。塞德里克·弗罗斯特的记录上写着,手术由玛格丽特·费格主刀。”
阿利斯泰尔的眼睛眯了一下。这记录看上去和那个奴隶没有关系。若是真的,也就算了;若是假的——除非有人不想让别人知道。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个替人上前线的女人。一个医术好到不像护士的女人。一个疑似救了弗罗斯特家少爷却连名字都不被记录的人。她像一条鱼,游过的地方会留下涟漪,但涟漪很快会散。散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睁开眼,看着对面墙上那幅巨大的帝国地图。
他这辈子没有遇到过看不透的人。他看人很准——第一眼就能判断出对方是忠是奸,是强是弱,是能用还是该杀。六岁看透了自己父王的软弱,十六岁看透了军中的派系斗争,二十岁看透了整个帝国贵族的虚伪和贪婪。他从来没有看走过眼。
但这个女人,他看不透。
不是因为她的身份是假的——身份作假没什么了不起的。他看不透的是她的目的。她为什么要替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去死?战场上死人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看上去柔弱的女人会主动走进战场。
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她是谁的信息。她从哪里来?她在哪学的医术?
但,她值得吗?一个逃跑的战俘,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他应该把精力放在正事上——北线的战事,帝都的政局,弗罗斯特家族的动向。一个女人不值得他花这么多时间。
他重新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继续写那份没写完的文件。字迹跟平时一样工整,笔锋凌厉。但写到第三个字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写“伊莎贝拉”的“伊”字——那个字的起笔和“报告”的“报”字很像。他的手滑了一下,墨点在纸上洇开,把半个字糊掉了。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在地上,然后在桌面上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重新写。
赫尔曼还站在书桌前,没有走。
“还有什么事?”
赫尔曼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时间、地点、人名、线索、猜测。他翻到其中一页,放在书桌上。
“这是我整理的她在莫尔顿救治过的人。灰柳村的村民,庄园的仆人。”
阿利斯泰尔低头看着那页纸。
骨折的少年。夜盲症的老人。肚子里长虫的孩子。牙龈出血的、皮下瘀斑的、发烧的、咳血的。她用木板固定断骨,用柠檬治败血症,用动物肝脏治夜盲,用南瓜子和蓖麻油打虫。她用的都是最便宜、最容易找到的东西,效果却比那些宫廷御医昂贵的药剂还好。
“还有一件事。”赫尔曼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在布兰顿的前线调查了七个被她救治过的士兵。他们的回答惊人的一致——‘她手很轻’‘她缝针不疼’‘她给我治疗的时候很沉稳’‘她说我会好的’。其中一个人说了一句话,我印象深刻。”
阿利斯泰尔凝神望着他。
“他说:‘她不是护士。她是医生。不是那种给你开药、让你回家躺着的医生。是那种把你切开、把你缝起来、然后告诉你你会活下来的医生。’”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阿利斯泰尔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一动不动。他看着那页纸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病症,每一种治疗方法。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起眼——木板,柠檬,肝脏,南瓜子——但放在一起,拼出来的不是一个护士,不是一个战俘,不是一个奴隶。
她不像那些皇家医学院里高深渊博的医生,她既不放血也不用烙铁,也不会给人昂贵又古怪的药水。她用的都是最便宜、最不起眼的东西,但她知道怎么用。她知道怎么用一块木板让一个少年免于截肢,知道怎么用一片柠檬止住一个老人的牙龈出血,知道怎么用一把南瓜子把孩子们肚子里的虫子清干净。
这些东西,阿利斯泰尔一辈子都没有注意过。他只知道剑,只知道战争,只知道用最直接的方式碾压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可以用一块木板、一片柠檬、一把南瓜子,去拯救另一个人的命。
她是一个对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有完全不同的理解的人。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他的脑子里。
他不能用常规的手段去抓她。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阿利斯泰尔,什么时候在想要一件东西的时候犹豫过?他想要什么,伸手就拿,拿不到就抢,抢不到就毁掉。从来没有人能阻止他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但这个女人不一样。
如果他用常规的手段——通缉令,搜查队,封锁口岸——她只会藏得更深。她已经证明了她很擅长藏。每一次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她的尾巴,那条尾巴就断了,像壁虎一样,断了就跑了,留在他手里的只是一截还在跳动的、毫无意义的东西。
他需要换一种方式。
不是去抓她,而是让她自己出来。不是去追那条断了又断的线索,而是找到那个能让她停下脚步的东西。她躲得这么好,是因为她什么都可以放下——放下身份,放下名字,放下过去,放下所有能让别人找到她的东西。但有没有什么是她放不下的?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一个一直在逃跑的人停下来?
他不需要找到她。他只需要让她来找他。
阿利斯泰尔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
“赫尔曼。”
“在。”
“撤掉布里斯托的搜查队。”
赫尔曼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大公,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们不再追了。”
赫尔曼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困惑,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他点了一下头,没有问为什么。跟了大公这么多年,他学会了一件事——大公说的话,照做就行,不需要理解。
但阿利斯泰尔知道他需要一点提示,不然赫尔曼回去以后会把脑袋想破。
“追不到。”他说。“她已经证明了这一点。那就让她觉得自己安全了。等她放松了,她自然会露出破绽。”
赫尔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换一种方式。”阿利斯泰尔的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查。不是查她去了哪里——查她从哪里来。布兰顿那条线,再挖深一点。还有盯住塞德里克。替人上前线这种事情,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做,除非她有不得不离开的原因。”
赫尔曼的眼睛亮了一下。“您是觉得,她在布兰顿的时候就有问题?”
阿利斯泰尔没有回答。但赫尔曼已经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阿利斯泰尔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完全无关紧要的事。“边境的严查令,继续执行。但不要针对她——针对所有想要出境、没有合法身份文书的人。不要让她觉得我们在找她。”
“是。”
赫尔曼退出了书房,门关上了。
阿利斯泰尔坐在书桌后面,盯着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他手头有几十份文件要批,有十几件军务要处理,北线的战事随时可能再起,海伦娜公主的人在帝都四处活动,费德里科·弗罗斯特的大军就驻扎在边境线对面不到五十里的地方。他有几百件比“找一个女俘虏”重要一万倍的事情要操心。
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会看到她跪在脚踏边的样子——低着头,烛光打在她的发旋上。金色的头发一圈一圈地转,像一个小小的漩涡,像一个能把人吸进去的无底洞。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会闻到枕头上那个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药。是冬天的风,冷冽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泥土和枯叶的气息。
他时常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一个细节。在他身下的时候,她的两只手撑着他的胸口,手指蜷着,使不上力气,像一只被按住壳的蜗牛,又像一只虚张声势的小野猫。
他闭上眼,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清出去。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东西上瘾过。酒,权力,女人——这些东西对他来说都可有可无。他想要就能得到,得到了就不想要了。但这个女人,他没有得到,也得不到——至少在目前的手段下,他得不到。而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让人睡不着。
她是他的战俘,是合法的财产,有权利处置她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他。克里斯提娜给她的那张特许状,在他眼里就是一张废纸。他从那一晚开始就没打算给她自由。
他想得到她。
她让他困惑。而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让他困惑的东西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像是站在一扇门前,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他从来都是踹门而入的人,但这一次,他甚至不知道门在哪里。
一种久违的、带着血腥味的快感,从脊椎底部慢慢升上来。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对手了。战场上没有,王宫上没有,任何地方都没有。所有的人在他面前都像纸糊的,一捅就破,一踩就碎。他已经忘了被人挡在门外是什么感觉了。
他会找到她的。不是因为她是他逃走的俘虏,不是因为她可能对塞德里克·弗罗斯特很重要,不是因为她医术很神奇。
是因为他想要。
而他阿利斯泰尔,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要什么而得不到的。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后面,重新拿起羽毛笔。这一次,他没有再写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