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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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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柳村。

一个士兵趴在里屋地上,膝盖压着泥土,手指在床底的灰尘里摸索。他摸到了一团灰,一根断了的麻绳,一只死掉的甲虫。甲虫已经干了,壳子脆得像纸,手指一碰就碎了。那个穿黑色外套的长官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神情严肃。外屋还站着两个年轻人,穿同样的深色制服,腰间别着短刀,靴子上沾着泥。也在翻找。三个人都没说话。一个年轻的牧羊人少年跪在中央,瑟瑟发抖。

“找到了。”士兵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几分雀跃。他的手指捏着一根金色的发丝,举起来。发丝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里几乎是透明的,亮得像一根绷紧了的琴弦。

赫尔曼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根发丝,对着光看了看。金色。不是染的,是天然的。从发根到发梢都是同一种颜色,像秋天的麦穗,像融化的蜂蜜,像教堂壁画上天使的头发。他把发丝小心地夹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合上,放进内袋。然后他低头看着彼得。这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还跪在地上,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抖。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赫尔曼没有放狠话,没有拔剑,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提高。他只是站在那里。等。

彼得撑不住了。

“她确实来过。”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去年十月的一个早晨。她来的时候身上有伤,想让我送她去火车站。我借了她男装,送她上了去帝都的火车。我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她没说。她什么都没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气声,像一个人在水里挣扎了很久,终于不再扑腾了。

赫尔曼看着他,看了几秒。“她走的时候,头发和衣服是什么样子的?”

彼得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困惑。“她剪掉了长发。衣服……是我的旧衣服,和那件差不多。”彼得指着挂在椅背上的衣服。“很宽大,上衣的下摆有补丁。”

赫尔曼用短剑撩起衣服看了看,又丢回了椅背上。似乎对这些仅有的信息有些失望。他走出彼得的石头小屋,站在院子里。几只鸡在篱笆旁边刨土,咕咕叫着,看到他出来,扑腾着翅膀散开了。他仰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整个村子照成一片橘红色。远处的灰色老柳树在风里晃着枝条,像一个人在摇头。

“回帝都。”赫尔曼说。

三个年轻人跟上来。两个牵马,一个开门。没有人多问一句。

屋内,彼得还跪在地上。他的膝盖已经麻了,但没有起来。他听着那些脚步声踏出院子,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嘴唇在抖。眼眶发酸。

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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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兰瑟姆宫的书房里,阿利斯泰尔听完了赫尔曼的汇报。

“男装?”他重复了一遍。语调平板,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赫尔曼站着,背挺得很直,目光盯着书桌边缘的一个点,不敢看大公的脸。“那少年给了她男装,送她上了去帝都的火车。当天就走了。”

阿利斯泰尔没有说话。他坐在书桌后面,手指平放在桌面上。不动。也不敲。赫尔曼最怕的就是这种安静。如果大公发怒,拍桌子,甚至拔剑砍了什么东西,他都不怕。至少他知道大公在想什么。但这种安静——像一潭死水,水面下什么都看不见——才是最让人后背发凉的。

“继续。”阿利斯泰尔终于开了口。

赫尔曼咽了一下。“帝都的线索在第一天就断了。火车站每天进出上千人,往南往北往西往东,四条铁轨从站台延伸出去。我把手下的人分成四组,沿着四条线一个一个站地查。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到。”

赫尔曼顿了一下。

“然后我换了个思路。我去找了那天值班的售票员。”

阿利斯泰尔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很细微,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皱了一瞬就平了。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示意赫尔曼继续说。

“售票员不记得金色头发的少年。但他记得一个深棕色头发的乡下少年——五官很漂亮,但衣服太松垮了。要么太瘦,要么衣服太大了。买票的时候问的不是目的地,而是最快开车的是哪一班车。”

阿利斯泰尔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猎人嗅到猎物气息时本能的、细微的反应。他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食指和中指搭在一起,轻轻搓了一下。

“去哪?”

“布里斯托。每周只有周一和周四有车,途经七个城市。”

阿利斯泰尔闭上了眼睛。

赫尔曼不敢出声。他知道大公在想事情。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炭细微的碎裂声。火光在墙上跳,把阿利斯泰尔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天花板上,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布里斯托。他脑子里快速地转着,直接跳过了那沿途的七个城市。布里斯托是帝国最大的港口城市,往来的船只多,鱼龙混杂。一个人如果想彻底消失,布里斯托是最好的选择。从布里斯托可以坐船去任何地方——东方的自由城邦,南方的王国,甚至跨过海峡去大陆。如果她上了船,那线索就彻底断了。

但她的钱不够坐远洋船。赫尔曼汇报过,她的财产差不多就是克里斯提娜给的那袋金币,还留了两个给同胞。她可能还没离开布里斯托。或者,她根本没打算离开——布里斯托城区有十几万人口,贫民窟里藏一个人,比藏在老鼠洞里还容易。

他睁开眼。

“继续查布里斯托。火车站,码头,贫民窟。每一个角落。”他顿了一下。“还有,查一下布里斯托的医院、诊所、救济所。有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治疗手段。”

赫尔曼领了命,却没有立刻走。

阿利斯泰尔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大人,布兰顿那边……有消息了。”

赫尔曼从怀里取出一份报告,双手递到书桌上。他的手很稳,但阿利斯泰尔注意到他递报告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捏得太紧了。

阿利斯泰尔接过报告,没有立刻打开。他看了赫尔曼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能让赫尔曼紧张到这个程度的,不会是小消息。

“我们找到了真正的伊莎贝拉·莫兰。”

阿利斯泰尔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他打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像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但赫尔曼注意到,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只有一拍,然后就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真正的莫兰小姐住在福特郡乡下,嫁给了一个叫马修·班特的律师,已经怀孕了,肚子微鼓。她母亲莫兰夫人也住在一起。赫尔曼的人找到她家,是莫兰夫人开的门。她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穿黑色外套的陌生人,脸色刷地白了。她没有喊,没有叫,没有关上门。只是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手指发抖。

她们招得很老实。莫兰夫人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她谎称来送信”到“她愿意代替伊莎贝拉上前线”到“她拿了征调令就走了,我们再也没有见过她”。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清楚楚。没有隐瞒,没有修饰,像在背诵一篇练了很多遍的课文。伊莎贝拉坐在旁边,低着头,手放在肚子上,一句话都没有说。问到她的时候,她只是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她叫什么名字?”赫尔曼的人问。

伊莎贝拉抬起头。“她没说。”

“她从哪里来?”

“她没说。”

“她为什么愿意替你去前线?”

伊莎贝拉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她没说。”

三个问题,三个“她没说”。那个女孩替她上了战场,替她经历了生死,替她被俘,而她连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赫尔曼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又问了几遍,换着方式问,拐着弯问,吓唬着问。莫兰夫人和伊莎贝拉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不知道,她没说,她拿了东西就走了,连喝了两杯牛奶、吃了三块饼干都讲了出来。最后连莫兰家的仆人也问了。那个当初在花园里头一个见到女孩的仆人,比女主人和小姐还紧张,说话结结巴巴的,翻来覆去就是“她穿得破破烂烂的”“她说话声音很低”“她看起来年纪还小”。没有一条有用的信息。

阿利斯泰尔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写了两个字:待续。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压在上面,指节微微敲击桌面。

“她替别人上了前线。”他沉吟道,眉头微蹙。

“她的上级。”他说。“玛格丽特·费格。查到了什么?”

赫尔曼摇了摇头。“雾凇堡是弗罗斯特家族的军事堡垒,外人不得入内。我们的人在门口站了两天,连大门都没进去。玛格丽特·费格住在里面,我们接触不到。”

阿利斯泰尔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弗罗斯特家族。又是弗罗斯特家族。塞德里克·弗罗斯特在换俘现场的愤怒,他亲眼看到了。那不是表演,不是外交辞令,不是“我给你面子你也给我面子”的客套。那是真正的、从骨头里迸出来的愤怒。塞德里克站在边境线上,手里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名字地念。念到“伊莎贝拉·莫兰”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现场没人回应的时候,他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当时阿利斯泰尔就注意到了这个反应。为一个普通护士发这么大的火?不合理。除非这个护士不普通。

他想起自己当时坐在马背上,故意对着塞德里克挑衅。“法兰从没有接收过这个战俘。也许她根本就没上过战场。也许她是个逃兵。”

塞德里克的脸沉了下来,青筋从额前凸起。他手指攥着名单,攥得羊皮纸皱成一团。“你撒谎。”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阿利斯泰尔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塞德里克,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丝弧度让塞德里克更加愤怒,但他没有再说话。他再次环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他想要的人后,转身策马走了。马蹄踩在泥地里,溅起的泥点子飞扬,像是某种无声的宣泄。

赫尔曼站在阿利斯泰尔身后,看着塞德里克远去的背影。“大人,他会查。”

“我知道。”阿利斯泰尔理了理袖口。“让他查。”

赫尔曼明白大公的意思。让塞德里克去查,让弗罗斯特家族的人力和资源为他们所用。他们只需要跟在后面,看塞德里克查到了什么,然后比对方快一步。

“塞德里克·弗罗斯特的伤。”阿利斯泰尔把思绪拉回来,忽然问道。“查到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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