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文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黑岩文学网 > 凤隐陇川 > 第24章 第十章 李雯

第24章 第十章 李雯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萧衍从雍州回来,带了一匹青布给母亲,带了一盒新茶给李雯。晚饭时他自己提了——“娘,今年秋天,把婚事办了吧。”

姑母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出了声,眼眶却红了。她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连声说“好好好”。

李雯坐在萧衍对面,手里捧着碗,碗里的粥半天没动。她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极浅,比春日渭河上的涟漪还轻,还没被风吹散便收住了。

那些日子她开始频繁地看那堆嫁妆。嫁妆是她自己攒的——攒了好几年。

有她自己纺的粗布,有姑母给她的旧银簪,有几块压箱底的蓝印花布,还有那床她缝了一整个冬天的红被子。不多,堆在西厢房角落里还没她的半人高,但她每天都要看上好几遍。从四月看到七月,看得每一件嫁妆上落的灰都被她擦干净了。

姑母把日子定在九月十六。那天是请庙里的先生看的——庙祝说九月十六宜嫁娶,是大吉日。姑母高兴得逢人便说。

李雯没有说什么,只是每天傍晚在枣树下多坐一会儿,望着西边雍州的方向。她知道表哥在雍州忙,不一定能在九月十六前回来。

但她还是在等。等了这么久,不差这几天。

那一年七月初一,嬴氏宗族的女眷依例在宗庙偏殿做秋祭。因萧衍升丞相,萧母和李雯破例前来,被安排坐在最角落里,没有诰命,没有品级,连宗族旁支都算不上。

她只是一个寒门子的未婚妻,坐在秋祭的末席,和那些锦衣华服的世家女眷隔着一整座宫城的距离。

女眷们在蒲团上按辈分品级依次落座,织锦绸缎窸窸窣窣,头上的金银簪钗在烛火下明晃晃地晃成一排。李雯穿着素净的月白衫子坐在最末,手里捧着茶,低头不语。

她听见前排几个贵妇在窃窃私语。

“听说是个寒门子的表妹,等了好些年。”说话的是个圆脸妇人,声音压得很低,但偏偏能让她听见。她说话时手里摇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绣着被丝线拉得分外精致的牡丹,每摇一下便带起一阵极细的香风。

“等再久有什么用?萧丞相如今是雍州的红人,多少世家想把女儿嫁给他。一个寒门亲戚——迟早的事。”接话的妇人穿着藕荷色的对襟衫子,腕上戴着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子,说话时用帕子掩着嘴笑了一声。

她旁边的妇人也跟着笑起来,笑声不高不低,像一群被惊起的鸽子扑棱棱地拍着翅膀。

“听说太皇太后接她们姑侄进宫来住了一段,那萧母倒是个老实本分的,她那个外甥女——”

坐在中间的一个瘦高妇人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听说长得还算端正,可那做派一看就是乡下出来的。你看看她身上那件衣裳,洗过多少回了还在穿,袖口都磨毛了。进宫赴宴也不晓得换件新的。”

“你让人家换什么新的?萧丞相虽说是雍州丞相,可那点俸禄,还要养活一大家子呢。”

圆脸妇人说到“丞相”两个字时故意拖长了音调,像是在说一个笑话。

旁边的藕荷衫子妇人接过去,扇子掩着嘴角:“说到底也是寒门出身。根基浅,亲戚也拿不出手。”

“寒门就是寒门,做到丞相也改不了底子。”瘦高妇人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面上的茶沫,没有喝,只是看着那片茶沫在淡碧色的茶汤上缓缓转动,“前些日子还有人托我去萧府探口风,想把我们家二房的女儿说给萧丞相当续弦。我正要叫人去,就听说他那老家的表妹还赖着呢。你说,一个丞相,家里搁着一个等了他那么多年的表妹,说出去多难听。哪个世家的嫡女愿意嫁过去当填房?”

“续弦?”

圆脸妇人拿团扇轻轻拍了一下瘦高妇人的手臂,“你这也叫续弦?萧丞相娶过正妻吗?他那表妹没名没分的,连个妾都算不上。真续弦,那是要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的。一个乡下丫头,配吗?”

“我说句公道话,”旁边一个一直没开口的年长妇人忽然插进来,她的头发已经灰了大半,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诰命礼服,袖口滚着金线云纹,一看便是正经有品级的宗妇。

她说话时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是在拣豆子,把坏的挑出去,只留好的,“萧丞相这个人,出身虽低,本事是真的。盐铁曹的账能查得那么干净,陇西的豪强能压得那么服帖,这几年的盐铁岁入翻了一番——在座各位家里都有人在做生意,盐价铁价怎么样,不用我说。雍州的盐铁要不是有萧丞相管着,咱们府上那些佃户怕连盐都吃不起。你们嫌他寒酸,我倒是觉得,能把一身旧衣裳穿出这个分量的,雍州城里找不出第二个。他那表妹等了他这么些年,能在他未发迹时便跟着他,也不是寻常女子。你们笑他在一些事情上不够体面,可雍州的脸面,这些年是靠他撑着的。”

几个议论得正欢的妇人被这一番话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都有些讪讪的。圆脸妇人摇了摇扇子,干笑两声:“是是是,您说得是。”

藕荷衫子的妇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瘦高妇人轻轻咳了一声,把目光移向窗外。

李雯端着茶盏,茶水纹丝不动。她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寒酸、填房、乡下丫头、没名没分。她也听见了那个宗妇为她说话。

但她脸上的表情和在渭源县枣树下折豆角时一模一样——没有变化,没有裂纹。她端着茶盏,忽然极轻极慢地把它搁在案上。茶盏落在红木案面上发出“咯”的一声轻响。

就在那一声落定之后,几个贵妇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没有人回头看她。但也没有人再开口。

秋祭结束后,李雯扶着萧母走出宗庙偏殿。廊下光线很亮,日光从殿顶的飞檐间漏下来,把青石地面照出一格一格的光斑。走了没几步,便看见一个穿诰命礼服的妇人正站在廊柱旁。

李雯认得这个人——嬴恪的夫人。姓魏,是陇西豪强魏氏的嫡女,年近五十,保养得宜,身上的礼服绣着云雁,腕上的翠玉镯子在日光下绿得能滴出水来。

她显然是在等人。看到李雯和萧母走过来,她的目光先在萧母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转向李雯。

“这就是萧丞相的表妹。”她用的不是问句。

李雯对她行了一礼。

“妾身李雯。”

“李姑娘。”

魏夫人的声音很和蔼,和蔼得不太真实,“这位是萧丞相的母亲吧。”她的目光转向萧母,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在宫里住得还习惯吗。缺什么让人来跟我说。”

“多谢夫人,不缺什么。”李雯答得不卑不亢,扶着姑母的手没有松开。

魏夫人笑了笑。她伸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动作是从容的、极有分寸的。

“太皇太后对你们可真好。萧丞相年轻有为,将来少不了好姻缘。李姑娘是聪明人,该替表哥高兴才是。”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李雯听懂了。她没有脸红,没有低头,只是安安静静地迎上魏夫人审视的目光。

“夫人说的是。表哥有表哥的路。妾身只是随姑母暂住在宫里,过一阵子便回去。”

“那就好。”魏夫人的笑容纹丝不动,步摇上的银流苏在日头底下晃出一道极细的寒光。

她转身走了,两个侍女跟在身后,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极轻极细。

李雯扶着姑母站在原地,目送那个华贵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萧母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气。气这些人凭什么这样对雯娘说话。

但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雯娘不需要她替她出头,她只是把手从李雯手里抽出来,反过来拍了拍李雯的手背。

李雯低下头看着姑母那只粗糙的手,然后轻声说了句“姑母小心台阶”——声音很轻很稳,和在枣树下折豆角时一样。她扶着姑母沿着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出了偏殿。

那天夜里,李雯把母亲的木匣子打开,取出那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铜钱磨得纹路都快平了,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她把铜钱放进针线篮里,和那件红肚兜放在一起。窗外传来更鼓声,沉沉地敲了三下。

她开始往内衬上缝第六个补丁。她缝补丁的时候手很稳,每一针都扎得极准。那些贵妇白日里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竹箱、洗得发白的青布衫、乡下表妹、填房。她不怪她们。她们说的是实话。

表哥确实是背着竹箱去赶考的,确实在贡院红榜下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萧府确实是小门小户。她也不怪表哥。她从小便学会了不怪任何人。她只是把那第六个补丁的针脚收得比前五个都更紧些,线头打结时多绕了一圈。然后她关上木匣子,拉过衾被,闭上眼。

窗外那棵老野棠梨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枝头什么也没有。

但那些埋在最深处的根须,已经在冻土下无声地伸展了整整一个冬天。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