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萧衍,呈雍州盐铁二十五策。”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
满殿哗然。
不是惊叫的哗,是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气又同时憋住的哗。二十五策。雍州开国以来,从来没有人敢在一次朝会上提出如此庞大的改制方案。嬴驷当年改军制,也只提了八条。嬴穆改马政,提了十二条。此人一上来就是二十五条。
“呈上来。”
内侍接过竹纸册子呈上御案。嬴稷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他看得不快。不像日常批奏章那样一目十行。他是一页一页、一条一条地看下去的。
翻到第三策时他微微点了下头——那是“统一盐引,盐引由盐铁曹统一签发,废陇西豪强私发之权”。翻到第六策时他停顿了一会儿——那是“收归铁矿,官营冶炼,禁绝民间私冶”。翻到第十五策时他的手指在竹纸上轻轻点了两下——那是“马政独立,盐铁养马,马市官营,贱卖于北疆以制匈奴”。翻到第二十一策时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个字。
满殿群臣等了他一炷香的时间。这一炷香里有人偷偷交换眼色,有人用袖口擦额头上的汗,有人把手指攥得发白。嬴蒙站在武官队列前排,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嬴恪站在文官队列前排,脸上挂着惯常的浅笑,那浅笑从不代表高兴,只代表他正在盘算。
几个白发老臣面面相觑——他们经历了嬴驷时期的军制改革、嬴穆时期的马政改革,知道每一次改制都是一场刀光剑影,但从来没见过有人一上来就是二十五条。一个年轻的文官悄悄用指腹按了按自己的笏板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另一个中年武将把手按在剑柄上又放下,又按上,反复了三次。
嬴稷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册子,放在案上。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诸卿议来。”
这两个字一出口,嬴蒙便站了出来。他大步走到御道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像是已经在嗓子眼里憋了很久。
“君侯!萧衍所呈二十五策,条条都是改制。盐铁乃雍州命脉,岂可轻动?他说统一盐引——陇西盐引向来由陇西郡县与盐铁曹共管,这是嬴驷定下的旧制。他说废就废,陇西豪强会怎么想?盐引是他们的命根子,断了盐引便是断了他们的财路。断了财路便是逼他们造反!”
“嬴将军所言极是。”
嬴恪不紧不慢地接过了话头。他没有站出来,只是站在原地,双手抄在袖子里,语调平和得像在讲一个道理。
“萧衍二十五策,表面是改盐铁,实则是改祖制。盐铁之利由宗族与州府共管,这是嬴驷留下的规矩。萧衍要废共管,要盐铁曹独立于郡县,不受地方节制——这不是改制,是夺权。夺陇西豪强的权,夺嬴氏宗族的权,夺北疆军头的权。夺到手之后呢?盐铁曹就变成了另一个小朝廷,与朝堂分庭抗礼。君侯,臣以为此策不可行。”
他说完之后微微欠身,退回自己的位置。他的话说得比嬴蒙温和得多,但每一句都比嬴蒙的更致命——他不是在替嬴成说话,他是在替整个嬴氏宗族说话。
嬴蒙又站了出来。这次他的语气更冲。
“萧衍一个寒门子,入仕不到三年,连雍州各县的盐井都没走遍,凭什么提二十五策?他查过几口盐井?下过几次铁矿?跟过几趟盐船?纸上谈兵!盐铁曹的岁入翻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吗?那是老天爷赏饭吃——陇西那年雨水足,卤水出得旺,和改制没有半分关系!”
几个世家出身的文臣连连点头。有人低声附和——“是啊是啊”“太年轻了”“不知天高地厚”。也有人只是垂着眼帘,不附和也不反驳,把目光藏在笏板后面。
嬴稷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
她的手指在御案边缘微微按了一下——她想开口说什么,但忍住了。她知道如果她开口替他挡,他在朝堂上好不容易站住的位置就会被人说成‘靠君侯庇护’。她不能替他挡。她把手指从案上移开,搁在膝上。然后萧衍自己开口了。她说了一句极轻的话,轻到只有太皇太后能听见——‘他能自己说。’
她坐在帘后,看着这个人以一己之力驳倒满殿朝臣。
他每一条数据都信手拈来,每一个反驳都恰到好处。
她忽然生出一种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羡慕——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用才华说话,用手中的笔告诉所有人他是对的。而她连拉弓都不敢用力,每说一个字都要在心里掂三遍。她想起自己的手——那双永远握不稳弓的手,那双只能在奏章上批“知道了”“甚好”“继续”的手。
可此刻跪在金砖上的那个人,用的也是笔,却能掷地有声、寸步不让。她把这份羡慕压回心底,面上不动声色。她不能让他——让任何人——看出她的心思。她只是继续等着,等他为自己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