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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六章 盐铁二十五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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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七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雍州城的老百姓在这一天照例要去渭河边踏青,折柳枝插在门楣上,给孩子剃龙头。天还没亮,城南骡马市的剃头挑子就排了一长溜,剃头师傅们扯开嗓子吆喝——“龙抬头,剃龙头,一年都有精神头!”满城柳枝被折得光秃秃的,只剩高处几根够不着的在风里晃。渭河解了冻,冰凌撞在桥墩上叮叮当当响了一整夜,到天明还没停。

萧衍没有去踏青。他在盐铁曹值房里坐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他把盐铁曹自嬴驷以来所有的盐铁策论全部翻了出来——有嬴驷时期的军屯盐铁策,有嬴穆时期的盐铁转运疏,有陇西豪强托人写的盐铁私议,有北疆军头联名上的马政盐铁折。

每一份他都从头看到尾,在竹纸上摘出要点,再用朱笔把其中可行的条款圈出来。七天。他攒了一堆竹纸,每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的纸被朱笔划得面目全非,有的纸被翻来覆去折了又折,折痕磨出了毛边。

然后他把这些竹纸全部摊开,铺了满满一地。青砖地面变成了一片竹纸的海洋,从门槛一直铺到后墙,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蹲在纸堆中间,把圈出来的条款一条一条地剪下来,重新排列组合。

剪一条,摆一条,退后几步看整体。不满意,推倒重来。再剪,再摆。从卯时摆到子时,从子时摆到寅时。值房里的油灯添了三次油。换茶的陈安进来换了三遍冷茶,看到满地竹纸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把热茶放在案角,退出去,轻轻合上门。

二月二清晨,萧衍从纸堆里站起来。他的腰已经僵了,膝盖上沾满了青砖地上的灰。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青的胡茬。但他手里捧着的那叠竹纸是干净的,每一页都誊抄得整整齐齐,字迹工工整整,每一捺都按得太紧,洇出一小团墨。封皮上端端正正写着七个字——

“盐铁二十五策”。

他把那叠竹纸举到眼前,又从头到尾审了一遍。

第一策到第五策论盐政——统一盐引,整顿盐井,官营官运,禁绝私盐,以盐养边。第六策到第十策论铁政——收归铁矿,官营冶炼,统一军械标准,以铁强军。第十一策到第十五策论马政——盐铁养马,马政独立,马市官营,以马御天下。第十六策到第二十策论转运——盐铁专运司,水陆并进,沿河设仓,沿途护运。第二十一策到第二十五策论用人——盐铁曹独立于郡县,不受地方节制,官员由雍州牧直选,不经过宗族推荐。

二十五策。每一策都带着刀。刀刀砍在既得利益者的肉上。

萧衍把竹纸用麻线装订好,放进袖中。他推开值房的门,清晨的冷风扑了他一脸。廊下站着一个人——身形瘦高,灰发白须,拄着一根木杖。

是嬴安。

嬴安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在廊下站了多久。他的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霜,木杖的底端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写完了?”嬴安问。

“写完了。”

嬴安伸出手。萧衍从袖中取出那份竹纸,双手递过去。嬴安就着廊下刚亮起来的天光翻了前几页,面色沉静如常,看到第二十一策时,眉骨忽然微微一抖,像是触到了一根极敏感的弦。

“‘盐铁曹独立于郡县,不受地方节制’,”他念了这一句,啪地合上册子,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这一条不是在砍嬴氏宗族的肉,是在砍陇西豪强、地方郡守和北疆军头三个人的肉。你想好了?”

“想好了。”

萧衍把册子接回来,重新放进袖中,“雍州盐铁之利之所以流失,根子不在盐铁曹,不在陇西盐井,不在黄河渡口。根子在雍州的权力格局。盐铁曹管盐铁,但管不了郡县;郡县管地方,但管不了军需;军需提调北疆,但盐铁曹无权过问。三张皮套在一起,漏洞百出。臣要做的不是补漏洞——是把这三张皮缝成一件衣裳。缝衣裳要穿针引线,针要扎进去,线要拉出来。都会疼。疼也得缝。”

嬴安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拄着木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今日早朝,老夫会在殿上。君侯不问便罢,君侯若问——老夫替你站一回阵。”

木杖敲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但愿你的线,比针更韧。”

二月二,早朝。

雍州正殿。珠玉垂帘后面没有人——太皇太后今日说身子乏,让君侯独自临朝。其实大家都知道,太皇太后不是身子乏,是不想坐在帘子后面给萧衍挡箭。

她要让君侯自己挡。挡得住,君侯就是真正的雍州牧。挡不住,她再出手也不迟。

嬴稷坐在御座上。御案上堆着比平日更厚的奏章,都是年前积下来的。他翻到最后一本时,文官队列最末排的那个人动了。萧衍从袖中取出一份竹纸册子,一步接一步,走到殿中央的御道前,跪下去,双手将那份册子高高捧过头顶,将封页上“盐铁二十五策”六个字朝向满朝文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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