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安沉默了许久。当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轻得多。“怕过。”他说,“臣在穆儿灵前,比在骊山接到他尸首时还要怕。”
嬴稷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孝衣的粗麻袖口从手腕上滑下来,露出细得堪忧的骨骼。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嬴安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又飞快地缩了回去。那只小手是凉的。凉得嬴安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那就好。”嬴稷说,声音比方才又轻了一些,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站起身,孝衣的下摆又绊了他一下。嬴安下意识伸出想要扶他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他看见君侯自己稳住了身子,站稳,然后抬起头。
“嬴公,寡人不怕了。”
嬴安听着这声音。有那么一点点发颤,又决绝。他知道君侯怕,但在说出“不怕”的那一刻,这孩子把怕压在了心底。
嬴稷独自走出灵堂。
夜已经深到了底,天边隐约透出一丝灰色的光。风停了,老槐树的叶子不响了,连宗庙里的长明烛都矮下去,只剩最后一截火苗在铜灯里摇摇晃晃。宫人们跪在侧殿里,有的已经撑不住靠着门框睡着了。
月亮落下去了。
他穿过空无一人的宫城,走过那条被他走过无数遍的小路。宫墙在晨雾里化成一抹淡青色的暗影,石子铺就的小径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脚步不停,一路走到东北角的那片荒地。
野棠梨树下,他跪在最后一截夜色里。
面前是两个小土堆,并排挨着。风把土堆表面吹干了些,他便伸手把土重新撮紧,一把一把,撮得越来越紧实。
他的手指细瘦,骨节还没有长开,但撮土的姿势已经与父亲如出一辙——指尖收拢,虎口压稳,将细碎的泥土捻了又捻,直到表面光滑如镜。这是他从小看父亲撮土学会的。父亲在野棠梨树下教他——撮土的时候要顺着一个方向,不能来回搓,来回搓土就散了。
他那时不懂父亲为什么要教他撮土,现在他懂了。父亲是在教他守护一样东西——守护到死。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光秃秃的野棠梨枯枝。枝桠伸向天空,什么都没有——没有叶子,没有花苞,只有黑黢黢的虬枝。
父亲说过:这棵树是你祖父栽的,每年春天开花,开一树白花,是雍州最早开花的树。
那时候父亲还说了一句话。父亲蹲在树下,大手覆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沉沉的。“月儿,”父亲说,眼睛里映着虬曲的老枝,“雍州是嬴氏的雍州。记住了。”
他记住了。
但现在他只能做一件事。
“父亲。”他的声音极轻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月儿等。”
他跪在那儿,一动不动。晨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散落的几缕碎发吹到额前,他没有抬手去拨。他只是等着——等天亮,等花开,等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宫城最高的那座楼台上,太皇太后独自站着,望着东北角的方向。隔着重重宫墙,那个小小的素色人影依稀可见,还跪着。
她的手搭在栏杆上。手指是冻的,冻成了青紫色。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陈安。
“禀太皇太后。”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冀州使者方才递了信——楼渊有意试探结盟。荆州苏茂的使者送了一车丧仪,暗中问了雍州可否需要南边的援助。青州田楷使者一句话也没说,只送了丧仪。”
他顿了顿,“嬴恪大人方才去了嬴成将军的住处。还有……嬴公安还跪在宗庙里。”
太皇太后微微阖了一下眼。
“嬴成的眼睛,”她说,“今日在灵前看君侯的眼神,你看清楚了?”
“臣看清楚了。”
“以后也要看清楚。”
“臣明白。”
太皇太后转过身去,走回长乐殿。她的背影从后面看去嶙峋瘦骨,腰背却挺得笔直。
在走进殿门的那一刻,她停了一下。
“陈安。”
“臣在。”
“君侯方才一个人在树下,说了什么?”
陈安沉默了一瞬。“臣没有靠近。臣只守门,不看守门里的人。”
太皇太后没有回头。她走进殿内,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她走到蒲团前,缓缓跪下,重新拿起那串念珠。一百零八颗。这一次,她只数了一遍。
嬴公的书房里,那把旧剑还挂在墙上。剑柄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月光照上去,灰是白的。
剑还锋利。只是不知道劈向谁。
窗外,天边透出第一线灰白。三月的雍州还很冷,冷得连泥土都冻着,一锄头下去,刨不出多少春意。但那些埋在最深处的种子,已经在黑暗中,无声地,开始生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