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文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黑岩文学网 > 凤隐陇川 > 第3章 第一章 春寒(下)

第3章 第一章 春寒(下)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秦越正要说话,门忽然开了。

不是推开的,是被人从外面用肩膀顶开的。一个铁塔般的身影挤进门来,门框被他宽阔的肩膀撞得发出一声闷响。

是嬴成。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沙场灰尘的袍子,灵堂的白布随随便便系在腰上,蜡烛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长了些,像一头踽踽独行的熊。

嬴恪挥手让秦越退下。门重新关上。

“你今日在灵前,逾矩了。”嬴恪先开了口,声音不疾不徐。

嬴成没有应声。他走到案前,拿起嬴恪方才搁下的那杯冷茶,一仰头灌了下去。茶水从虬髯间漏下来,滴落在地上。

“嬴氏需要真正的柱石。”嬴成放下茶杯时,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但落在寂静的房间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嬴恪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碾了一遍。嬴氏需要真正的柱石——君侯体弱,太后年迈。剩下的意思,不用明说。

但他不会当场表态。他一辈子都是这样:先用耳朵,再用眼睛,最后才用嘴。他说出口的话永远不会比没说的话多。

嬴成迎着嬴恪的目光,又说了一句:“我不是来夺什么。我是来提醒你——提醒宗族——你们不能只看眼前。北疆的事要有人扛,雍州的将来也要有人扛。”

嬴恪垂下眼睛,看着案上那盏空了的茶杯。茶水已经干了,杯底留下一圈褐色的痕迹。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他当然知道嬴成不会说“我来夺”——傻子才会。

但他也知道,有的话不需要说出来。说“我不是来夺”的时候,就已经是在探路了。

有的话不是石头,是水——泼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但可以渗透。

“将军的意思是?”嬴恪的语气很平很淡。

“我没有意思。”嬴成把茶杯翻过来,杯底朝上,“只是这些话总得有人说。”

房间里的沉默压下来。窗外的夜风穿过老槐树,带落几片枯叶,落在窗纸上,窸窣作响。那声音在两人之间飘过去,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一根弦。

嬴恪站起身,走到嬴成身侧。他没有看嬴成,而是看着窗外那棵在夜风中摇晃的老槐树。树枝的影子落在地上,和嬴成的影子交叠。

“君侯体弱,太后年迈。”他慢慢地、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嬴成的话。然后他加了一句自己的,“将军以为,谁堪继之?”

嬴成没有说话。

两个人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一高一矮,一壮一瘦。

嬴恪看不见嬴成的表情,但他感觉到了嬴成说话时肩窝里那微微一僵。够了。他不需要更多的回答。他只需要一个开始。

而今天,那个开始已经被人放在桌上了。

他退后一步,躬身行礼。他比嬴成年长许多,此刻行的却是平辈之礼。

嬴成没有还礼。他转身推开侧门,大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合上,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几近闪烁。

侧室里只剩嬴恪一个人。他从容地拿起灯拨子,去拨那一截烧得歪歪扭扭的灯芯。那朵火苗在他的拨弄下渐渐升高、稳定,照得他脸上的皱纹深浅分明。

他对着那灯芯看了许久。然后,极轻极轻地吹灭了它。

侧室陷入黑暗。

嬴安到灵堂的时候,将近三更。

他从一扇侧门进来,无声地挥了挥手让宫人们退下。他在那刚登位的君侯身后站定,隔着三步的距离,没有出声。

月光从高处的窗棂里斜斜地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淡青色的光带。

嬴稷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的人是谁——从脚步声、从那人站定时衣料轻微的窸窣,甚至从那几步外的距离本身。

父亲是沉的,祖母是凌厉的,陈安是静的,嬴公不一样,嬴公是钝的。那种钝不是笨拙,而是一种很厚很厚的东西。

“嬴公。”他开了口,声音沙哑,像是忍了太久没有喝水的干涩。

“臣在。”嬴安应得很快。

“你能不能——”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七岁的孩子还不太会掩饰自己尚未出口的话,但他在努力。“你能不能离寡人近一点?”

嬴安一愣。他看着那个穿着粗麻孝衣的小小背影,喉结滚了一下。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最后在那刚登位的君侯身侧的蒲团上,缓缓跪了下来。

“这么近,可以吗?”

嬴稷偏过头来看他。月光照在那张脸上——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也干裂了,眼窝下有两团青灰色的阴影。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嬴公,你怕过吗?”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