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也不知道我家那口子去哪儿了……”
还有许许多多的问题,比如怎么眨眼间就过去了这么多年?比如怎么找不到自己的亲眷?大家都默契地避开,不去追问。
顾风华望着四周,有的人独自飘着找不到亲人,也有少数人终于遇上牵挂的人。他攥着小姐的手,轻声感慨,“还好,你找到我了。”
“噫,牙都酸掉了!还跟我们这帮大老粗凑什么热闹?赶紧带着你媳妇儿找个没人的地儿说悄悄话去吧。”周边有战友起哄。
小姐脸上泛起薄红,拉着顾风华的手就想走。
顾风华走了两步,脸色忽然一变!
他低头一看,脚像是生了根,扎在地上,抬都抬不起来。地面隐隐浮现出暗色的纹路,像锁链,要把他牢牢拴在这片松柏林里,不得挣脱。
小姐一惊,“怎么了?”
顾风华勉强笑道:“应该没事。”
他试探着往其他方向走,倒也能走动,但……“怎么好像只能绕着埋血土的地方打转?”
“应该是魂魄的力量太弱了,离不开葬身的地方。“姬珩看了看他能行走的范围,眉头紧锁,“真麻烦……可能出不了这片纪念公园了。”
“什么?我都和婉婉说好要回去的……”顾风华脱口而出,转瞬顿住,又露出勉强的微笑。“算了,我能回来,能再见到你,已经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福分了。”
到底,还是遗憾的。
小姐却是瞪着他那张强颜欢笑的脸,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他一记,“这么丧气做什么?你若是走不了,说声想和我在一起,难道我就不能过来陪你吗?”
“可你在桂花树下等了那么多年,这儿又没有桂花……”顾风华欲言又止。
执念太深,便成魔障。他也是亡魂,又怎么会不懂?婉婉守着那棵他俩共同种下的桂花树,等了一年又一年。那树是她一直落脚的地方,也是他们爱情的锚点,她真的放得下吗?
小姐气笑了,“傻子,我的执念怎么会是桂花树?你当我是吴刚吗?”
她目光细细描摹过顾风华的眉眼,眼神缱绻,“我的执念,明明是答应过要在桂花树下娶我的人啊。”
顾风华脸颊发烫。旁边几个战友“嗷”一嗓子起哄,被他红着耳朵瞪了回去。
小姐又飘回老太太身边,细细交待了些什么。老太太抹着眼角,似乎有些不愿,拉着小姐的手絮絮叨叨:“小姐,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你挨欺负了怎么办?小棠想你了怎么办?”
但在小姐的软硬兼施下,终于还是点着头应了。
当晚,老太太就连夜包车回了老宅,第二天又带着几本卷边的日记本和那双绣花鞋,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郑重交到馆长的手里。
老太太语气带着几分忐忑,“我也不晓得这些个算不算文物,我家小姐叫我带来的,讲一定要跟顾风华的东西摆在一堆。特别是这双绣花鞋,要埋到那个坑里头去……要是不合规矩,我给你们捐点钱,你们专门给我家小姐跟顾风华搞个展厅可以伐?多少钱你讲一声,好大事嘛,你报个价就管了。”说到最后,老太太露出了土豪霸气侧漏的嘴脸。
馆长连忙摆手:“老人家,这可使不得!”
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翻看。日记本里墨字娟秀,随处可见被洇开的一滴一滴圆圆的泪痕。
“一年过去了,父母催我嫁人了,风华怎么还不回来啊?”
“五年了……倭寇败象已现,你是不是,也快要回家了?我有些想你了……”
“顾风华,战争结束了,你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该不会真如传言那般,你通了敌吧?”
“爸妈已经不催我结婚了,大约是放弃我了。他们搬走了,这深山里偌大的一座洋房,就留下我和小棠两个人,晚上还怪吓人的。我想给她相看个好人家,她怎么都不愿意,说要一直陪着我,这死心眼的妮子……唉,我又有什么底气说她呢?”
“我既盼着你活着,又怕你活着……却变成我最不愿看见的模样。”
“若是那样,顾风华,我会亲手杀了你。”
日记本翻到尾页,只有一行小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馆长怔怔看着,眼泪“啪嗒”一下,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