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深藏不露的导游,大家一起忙忙碌碌办托运,却见和尚在一边闭目养神,神色安然,半点不像个要离开的人。
林星意抹了把汗水,“大师,不收拾吗?”
“小僧还需再待几天,我来此本就有别的任务,要接着参加接下来的东亚佛学交流会。”
释辰看着他们的随身包,敛目微笑,手中佛珠缓缓转过一轮,“再说,用我华夏将士血骨塑天王脚下镇压的邪鬼,这样的亵渎,我觉得慈悲为怀已经不顶事儿了。所幸,贫僧还略通些拳脚,也略懂一点物理超度。”
“……”敢情这还是位武僧!
林星意大为欣赏,竖起大拇指,“大师,你这个理念很先进啊!”
释辰微微一笑:“谬赞了。”
于是留下搞事预备役的释辰,余下几人落地后就由民俗局的同事接应,直奔当初的战役发生地。
当年烽火连天的战场,如今已经是青松叠翠的纪念公园。炮火摧残过的茅屋瓦舍完整保留着,却已经被尘埃覆盖。黑色的纪念碑立在花团锦簇之间,草木青青,鸟雀轻啼,仿佛当年的血腥残酷,终究被岁月慢慢抚平。
可是公园中央突兀耸立的战役纪念馆,像一座永不磨灭的墓碑,依旧将那些过往的罪证一一陈列。
他们找到纪念馆的馆长,说明来意。馆长看着那些他们偷偷摸摸从倭国带回来的血土,眼眶瞬间红了。
“一直就有传说,说倭寇侵略金陵时,收集了很多浸透华夏将士鲜血的土壤,带回国去……可是金陵城几乎被杀尽了,传说也没有实证,没想到确有其事……只可惜这些有力罪证咱们不能拿出去展示,甚至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带回来。”
“有力罪证多了,他们有认过一条吗?不还是装聋作瞎,矢口否认。”姬且宁冷声道,“相比之下,让英魂归家才是最重要的。”
“你说得对。”馆长点点头,露出一个笑容,“我们这些年来一直在找烈士们的亲眷后人。如今总算能告诉他们,他们的亲人魂归故土了。只可惜,有很多人已经找不到了。”
战争年代流离失所,多少人在人潮中失散,从此再不相见。还有许多阵亡疆场的烈士,自己本就是家里最后的血脉。
深夜,一场隐秘的仪式在纪念公园中进行。道士斋醮的乐声缓缓流淌,大家一起将血土埋在了纪念公园里,在上面栽下松柏。
月光悠然洒落,香烟缭绕升腾,通灵的人们目光恍惚,看到缥缈破碎的虚影自四面八方而来,齐聚坛场。被糅杂在一起的魂灵们慢慢分离,又和这些虚影重新融合成完整的人形。
这本该是极吓人的场景,可哪怕是第一次见鬼的普通人也毫无惧色,只含着热泪,在虚影里仔细辨认亲人的模样。
刚刚化出完整人身的战士们还有些迷茫,五湖四海的口音嘈杂响起。
“这里是哪里啊?……等等,这些道士得是在说华夏语?这不是那群小倭寇的地盘儿了?”
“这好像是咱们打仗的地方啊?又好像不是……这地怎么这么平整,一个弹坑都没有?”
“咋能不是?老子当初就躲在那个猪食槽后面避子弹,弹痕还在呢,准没错!”
“你……你是我妹子?胎记倒是一样的,可是你年龄也忒大了吧?”
“你怎么会是我儿?我走的时候我儿才2岁,还在他娘怀里吃奶呢!”
很多烈士的记忆还停留在临终前的那一瞬,对时光荏苒毫无所察。
“这是怎么回事?”看着这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烈士亡魂,馆长有点茫然。
姬且宁叹了口气,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意,“神明能保住他们的魂魄已是不易,神智迷糊点就迷糊点吧。不记得也好。”
在他们战死之后,这片土地又熬过了七年苦战,三千多万军民以身赴死,才将入侵者赶出家园。这样的历史,连谈起都是一种伤害,更遑论在倭国寺庙里作为怪物生存的那段时光了。
林星意摸出张纸巾递了过去,轻声安抚,“没关系,他们已经回家了。往后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让他们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
人鬼混杂的欢闹中,老太太将绣花鞋拿了出来。鞋尖刚沾地,小姐的身影就飘忽出现。她四下一望,在众人头顶风一样掠过,直奔顾风华而去。
顾风华的身形慢慢凝实,不再是先前那副怪异蠕动的躯体,果然是个挺拔的小伙子。月光下,他朝众人浅浅一笑,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小姐,有些羞涩,“哎哎哎,这么多人呢。”
小姐皱起鼻子凶他,”怎么,我见不得人吗?”
“哪儿能啊!”顾风华急赤白脸想辩解,一抬眼就看到她似嗔还怒的表情,才反应过来她是打趣自己,顿时挠着脑袋,憨憨地笑了起来。
有人自背后拍了下他的脊背,“呦,小伙子,这是你爱人啊?竟然还能再相见,真是天大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