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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流水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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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檀皱眉道:“……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这么做?”

弄笙露出惨淡的笑容,他缓慢而坚定的摇了摇头:“我不能说。”

沈碧华望着他的身影,依然觉得眼前之景恍惚若梦,有一种强烈的虚幻感。脑海中开始走马灯一般闪过与弄笙朝夕相处的日子,弄笙在那夜替他解围,将自己的床铺分给他暂住,在发现他夜不归宿的时候牵肠挂肚,认真与他讲《童子化生》的来历,告诉他周檀母亲鸣玉琴姬当年的旧事……他们一起分享过那么多的眼泪与欢笑。

其实他早该发现的。

沈碧华没来由地有点痛恨自己的迟钝,他早该发现的,秋猎宴席上弄笙为什么无缘无故吹错音,自己因周檀的疏远而向弄笙倾诉的时候,弄笙为什么对他说“也许你有一天会发现,我也不配当你的朋友”,无遮大会后弄笙的欲言又止、心神不宁,他腰间的香囊,送来的琉璃莲灯……

一切早有预兆,只是自己视若无睹。难道说就像他当初安慰弄笙的那样,他们也只能相伴这一程?

他一时眼眶酸胀,心中涌起一种追问到底的冲动,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明明也与我情谊甚笃,是不是有什么不可说的苦衷?而这世上又有什么苦衷,是贵如周檀也无法解决的禁忌?

最终沈碧华只是别过头去,声音里满是倦怠:“算了……”

弄笙站在原地默不作声。

周檀也知道沈碧华心中难过,试探着问:“教坊律令,谋害同僚性命者,流三千里。碧奴,你说该如何处置?”

弄笙对处罚充耳不闻,如同一尊风雨不动的玉像。

沈碧华不愿看他,微微抬头,看向九层高的永宁寺塔塔顶,塔顶的宝瓶已经由于妖言惑众被天子拆除,就像美人被剜去了一双横波目,变得索然无味。

他幽幽道:“这世道兵荒马乱的,三千里就不必了……只是我再也不想看到他。”

弄笙仰头望向他,目光温柔而复杂,流露着浓稠得化不开的情愫,夹杂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愧疚。

沈碧华索性望着永宁寺塔,举起手掌发誓:“皇天后土,实鉴此心。从今往后,与君殊途,生毋相见,死毋相哭。今日别过,便如流水,东去不回。若违此誓,愿受天谴。”

弄笙如释重负,敛衣向他盈盈一拜,举起手掌,口中复述:“皇天后土,实鉴此心。从今往后,与君殊途,生毋相见,死毋相哭。今日别过,便如流水,东去不回。若违此誓,愿受天谴。”

周檀目光微动,不愿出言打扰,望向沈碧华的眼中略带疼惜,他心想,碧奴心思纯善,交际不多,弄笙是他在教坊中最好的朋友,不知他现下心中有多难过。

弄笙对二人稽首再三,深深望了沈碧华一眼,随后转身离去。

待到弄笙离去,周檀才出言打破寂静,他将沈碧华拥在怀中,小声问道:“你不想见他便不想见他,何必发这么重的誓?”

沈碧华回抱住他,失神喃喃道:“善因不在了,弄笙也不在了,是不是有一天……你也会离我而去?”

“碧奴,说什么傻话。”周檀见他伤怀过度,只觉得心都揪紧了,“除非我死,否则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沈碧华一时泪如雨下,带着哭腔道:“我不要你死,死了我会找不到你的……就算找到了,也不是最初的你。”

周檀吻去他眼角残泪,将他脸颊上的泪水都细细擦去,调侃道:“我如今才二十岁,生年不满百也能再活个七八十载,你又何必为几十载之后的事情担惊受怕?”

二人静静在院中相拥片刻,待沈碧华平复下来,周檀才拿出一封描金请帖。

“这是什么?”沈碧华疑惑问道。

周檀展开请帖,在他面前晃了晃,漫不经心地说:“当然是我的二皇兄坐不住了,说要请我赴宴,算他抬举我。有这样的热闹看,你不想去瞧瞧?”

沈碧华嘟囔道:“这样明目张胆……他连装都不想装了。”

周檀将请帖折好,道:“明目张胆,说明他有把握。话说回来,他还请了阿析,老三现在指不定正在心烦呢。”

沈碧华想象元析拿着请帖抓耳挠腮的模样,只觉得有几分好笑,瞬间觉得心里没有方才那么万念俱灰的难受劲了。

却说那厢,弄笙才转过身,积压已久的泪水便夺眶而出,他浑浑噩噩地走在大街上,一直到出了洛阳城门。

城门外,粗衣麻布的项崇正在等他,见他来了,露出一个灿烂笑容。

“笙儿,我们终于可以双宿双飞了。”项崇喜笑颜开,牵着他的手,向城外走去。

弄笙默不作声,痴痴被他拉着走,直至走到城郊茂密的树林之中,他才将项崇的手甩开。

他叹了口气,平静道:“阿崇,我们就此别过吧。”

项崇露出极为惊讶的神色,他疑惑道:“笙儿,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们好不容易才……”

弄笙抬高了声音:“我说,我要和你就此别过。”

项崇的脸色瞬间变得冷厉,他一把抓住弄笙的手臂,压低声音道:“你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弄笙的语气古井无波,“我不想和你一起了。”

“为什么?”项崇压抑着怒火反问。

“不为什么。”弄笙目光空洞,犹如一具没有灵魂的陶俑,他用极轻的声音说,“为了你,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离开了从小长大的教坊,我已经不再欠你什么了……希望你放过我。”

“你在怪我?”项崇揪起他的衣襟,“是我求你救我的?现在后悔是不是太晚了?”

弄笙极为缓慢地摇了摇头:“我原是不希望你死,却也没有心力再同你一起了。也许我们根本就不适合,你有你的复国大业,我只想过我自己的小日子……我和你本就不同路。”

项崇焦急道:“待我大业功成,我做皇帝,你做皇后,岂不是很好?你不相信我能做到?”

“阿崇,我说我要做皇后不过是枕席间的玩笑话,你不要再当真啦。”弄笙释怀地笑了,“放我走好吗?你是做大事的人,以后会有数不清的姬妾。我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再过几年便没有少年之姿,那时会另有年轻貌美、善解人意的人儿陪着你。”

项崇仍然是不愿意松开手,他英俊的眉眼间满是愠怒,不耐烦地反驳:“可那都不是你!我只要你一个!”

他深呼吸几下,尽量换上温和的口吻:“笙儿,你只是累了,我们再走一走,找个客店休息,睡一觉就好了。”

弄笙无言苦笑着,将他握住自己手臂的手掌扯下。

“是你逼我的。”项崇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自言自语道,“我们只是太久没有亲近过了。”

他用尽气力将弄笙双手捆绑在树干,伸手解开了衣带。

弄笙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声音里满是恐惧:“不……阿崇,你不能这样。”

项崇扳过他的脸颊,印下一个深吻,他道:“我是你夫君,这事乃是天经地义,做完你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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