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下令诛杀僧尼,焚烧经像,发出诏敕:“愚民无识,信伪惑妖;私养师巫,挟藏谶记。沙门之徒,假西域虚诞,坐致妖孽;非所以一齐政化,布淳德于天下也。”
起初人们只以为天子下令灭佛乃是因为永宁寺塔宝瓶异象、白马寺方丈东窗事发,所以一时气愤出言,想必过不了几日便会收回成命。
毕竟释家树大根深,岂是一朝天子下令灭佛可以摧毁殆尽的?
谁知太子亲率御林军搜查佛寺,检出崭新的盔甲兵器、貌美的妖童媛女,用以酿酒的器具、粮食甚至比宫中更多,地下洞窟所藏财宝更是积累巨万、金光耀眼。
每一日都有僧尼获罪负枷,被卫兵押送至城郊斩首示众。无论从前地位如何,他们在刽子手面前别无二致,血溅三尺,再无声息。
信奉释家的百姓从义愤填膺到都不敢作声,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平日里慈眉善目的僧尼,居然暗地里做出这些事情……
周檀与沈碧华接到善因被捕的消息,匆匆赶到清凉寺,却发觉已是人去寺空。
院落内的地面上还剩下经卷焚烧的余烬,将灰白色的地砖染得漆黑,各殿各堂门扉大敞,佛龛内空空如也,大大小小的金像皆被搬走熔毁,被打翻的供果撒落一地,犹如遭受土匪洗劫一般杂乱无章……
后院的晾衣绳上还挂着洗到泛白的僧衣,只是它的主人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小却见到二人,眼睛都哭肿了,他拉着沈碧华的手抽噎着说:“他们不仅把小师父抓走了,还说要解散济慈院,让我们自己谋出路,若是不愿意,就要把我们发卖为奴……”
沈碧华替他拭泪,温声道:“你先别急,我们会想办法营救他。”
周檀长叹一声:“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他皱着眉道,语气是难得的严肃:“济慈院之事你们不必担忧,我早已在城西购置宅邸,稍作清扫便可居住,具体细节贾先生会来安排。只是有一个问题十分关键。”
小却见他们有办法,眼中发亮,期盼道:“殿下请说,是什么问题?”
“善因法师的罪名是什么?你可有听到?”
小却的神情霎时黯淡下来,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就看到为首的官爷和小师父说了什么,小师父就认了,他也没反抗,也没申辩,还让我们彼此照顾。”
周檀与沈碧华对视一眼,无奈道:“事到如今,也只能先去探监。”
沈碧华坐在马车上,忧心忡忡地掀开帘子,眺望天色,垂眸低声道:“这几日死了太多的人,洛阳的戾气越来越重了……”
周檀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慢条斯理地分析道:“那一位被软禁在宫中,二皇兄肯定不会坐视不理,想必很快就会有所动作。”
善因被关押的籍坊狱乃是两大诏狱之一,位于内城东南尚书台,紧邻中央官署,夯土高墙,守备森严。
沈碧华跟着周檀穿过重重把守,道路两侧的羽林郎皆是披甲持戈,神情肃穆。
守在入口的卫士对周檀恭敬说道:“殿下,探监例行需要搜身,不得已得罪了。”
周檀望向沈碧华,说道:“碧奴,你若觉得麻烦,我一个人进去便好。”
沈碧华坚定道:“不必,我也想见一见他,他是我来这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那卫士下令让同僚替二人搜身,连发髻和鞋袜也未放过,仔细检查了是否藏有违禁之物,元析所赠的两把匕首被他们拿在手中保管。
他解释道:“由于兵器不得带入,这两把匕首暂时先存放在此处。待您出来了取走便好。”
周檀从袖中出示王印,带着沈碧华走进牢房,光线霎时暗了下来,犹如瞬间入夜,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混合着汗臭、霉味,还有一股便溺的骚臭。
墙壁上的火把消耗着本就所剩无几的空气,沈碧华望着仿佛永远走不到头的甬道,心情愈发沉重。
终于到了。
善因身穿粗麻囚衣,头戴木枷,盘腿坐在茅草上,他闭目冥想,神情安详,如坐禅室。
一只体型硕大的灰毛老鼠啃着他的衣角,发出叽叽之声,见到生人来临,赶忙拖着尾巴躲藏起来。
“善因法师……”沈碧华见到此种场景,忍不住伸手握住了铁栏,他眼神微动,露出不忍之色。
周檀伸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以示安抚之意。
善因睁眼望见沈碧华,再看向身后的周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平和的笑容,仿佛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惊讶。
“檀郎、碧奴,你们来了。”
沈碧华焦急道:“他们到底给你定了什么罪?”
周檀皱着眉思忖道:“不是定了什么罪,而是你为什么要认?倘若你没有认罪,我未必没有办法从中转圜。”
善因没有立刻出言回答,他将手掌平置膝上,这双手曾经抄过经文、挑过水桶、摸过孩子们的头顶,替鸣玉琴姬和周檀抵挡风雨,如今却只能在牢狱之中,放在自己的膝头。
他平静道:“淫辱济慈院妇孺,三日后午时抄斩。”
“怎么可能?为什么会这样?”沈碧华失声叫道,抓紧了铁栏,他从未如此义愤填膺,“你辛辛苦苦照管济慈院,对妇人如敬姊妹,对孩子视若己出,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情?”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他无措地望向周檀,“檀郎,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碧奴,你先不要着急。”
周檀面色凝重,将沈碧华握紧铁栏的手掌轻轻扯下,沈碧华才意识到他不小心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微弱的疼痛从掌心传来。
他道:“碧奴,你心思单纯,不知道这世上的有些事情,不是你没做就没做,而是他们需要你做了,你便真的做了。”
沈碧华一时无法接受,错愕地望着周檀,他不能够理解这样的事情,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为什么善因没做,却要被坐实罪名?
善因双手合十,温声道:“你们不必营救我,倘若我不认罪,济慈院的妇孺只会被当成秽乱佛寺的同党赶尽杀绝。以我一人而换百人,这是最好的结果。”
沈碧华怔住了,神情黯淡下来,他无力地将双手搭在铁栏上。是的,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把善因劫走藏起来,可是那些妇孺又该如何?
他知道善因说的是实话,纵使周檀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天子脚下,护住济慈院那么多被定性为“同党”的妇孺。更何况正值多事之秋,倘若为周檀惹来麻烦,又该如何收场?
善因起身,伸手穿过铁栏,轻轻拍了拍沈碧华的发顶。他含着笑意道:“还记得无遮大会那日的签文吗?”
沈碧华抬起头,已是泪眼朦胧,他哑着嗓子道:“我再也不笑你的签文不准了,你的签文是很准很准的。”
无遮大会也不过是几日前的事情,那时洛阳家家拜佛,户户烧香,永宁寺塔前人山人海,他百般聊赖地在街上游荡,因为与周檀的关系苦闷异常,在棚屋里和善因叙话喝茶,抽到那支“刘晨遇仙”的上上姻缘签,还笑他的签子不准。
如今洛阳在天子的鼎力推行下焚经毁像,不再会有为人看病祈福的僧尼,不再会有那么多幽静典雅的佛寺,也不会再有无遮大会万人空巷的盛况。
上上的姻缘签灵验了,善因的血光之灾也灵验了,当时只道是寻常。
沈碧华霎时泪如雨下,泪珠簌簌而落。周檀紧忙替他拭泪,向善因承诺道:“我会照管好济慈院的妇孺,也会照顾好碧奴。还望你这几日……好好照顾自己。”
善因释然一笑:“我已经多年未见鸣玉娘子了,她驾鹤西去以后,我就从未遇到过势均力敌的对手,这一趟也不过是去找旧友手谈罢了。她若是知道你长这么大了,一定会欣慰有加。”
他闭目道:“洛阳恐怕要变天了,这还只是个开始,你们……要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