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碧华怔怔靠在他怀中,只觉得眼前一切恍若梦中。
周檀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睛,手掌抚着他侧脸,让沈碧华抬起头来。
“白马寺那夜,我在衣柜中让你别动,并非厌恶你,而是担忧我情难自抑……永宁寺塔你跌入我怀里,风动幡动我已无心分辨。”
沈碧华眼神微动,口中喃喃道:“原来你……”
“你夜访王府之时,我拒绝了你,也不是讨厌你、笑话你,而是不想趁人之危。至于秋猎一事,则是我发觉你似乎对我放心不下,却还未意识到自己的心意。”
周檀在言及“夜访王府”四字时,犹豫着脸红了一瞬,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继续说:“洛阳局势暗流涌动,我自己尚且朝不保夕,实在不愿连累于你,便想着疏远一阵,好断了这份念想……”
“檀郎。”沈碧华呼唤他的小字,带着一丝责怪的意味,用手臂环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角。
他仰起头,语气是难得一见的强硬,道:“断了谁的念想?你说你爱我,却又说‘断了这份念想’,倘若我不想断呢。”
倘若我不想断呢。
周檀面露惊诧,搂住沈碧华的手臂因激动而颤抖,他道:“碧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正是你想的意思,既然我们彼此喜欢,为什么不能在一起?”沈碧华红着脸反问,“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你也不用担心会连累我。”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
沈碧华一时气结,笨拙地堵住周檀的唇瓣,却被周檀反客为主,按在榻上亲吻。
唇舌交缠在一处,犹如渴水的旅人汲取清泉,仿佛能从中品味无尽甘美。
二人鼻尖相抵,呼吸相闻,身体交叠,周檀虚虚撑着手掌,覆压在沈碧华身上。
……
二人云雨一夜,一觉醒来竟是日上三竿,各漱更衣赶到法场,才发觉无遮大会的第二事项将要进入尾声。
天家众人对周檀随性的作风习以为常,没人过问他为何迟到。沈碧华原本还在思考夜不归宿如何面对弄笙,却发现弄笙似乎没有发现。
他试探着问阿清:“昨夜你和弄笙一起去了哪里玩?”
阿清疑惑道:“他昨晚没和我一起,说是和你一起呢。”
沈碧华只好解释:“我昨晚有事先行离开了,还以为他和你一起。”
阿清眼尖手快,拉了拉他的衣领,纳闷道:“这里蚊子也忒毒了,你脖子上好明显的痕迹。”
沈碧华低头一看,才发觉是某人的杰作,不禁不自在地扯了扯衣领,艰难道:“……蚊子,我是讨厌蚊子。”
三尺法台之上,白马寺的慈空方丈正在与西域法师对峙。太子向天子引荐了从西域而来的高人,说是要与中土高僧讨论法理。
沈碧华每每见到慈空方丈,只能想到夜探白马寺时他与那妙龄女郎吻在一起的猥琐模样,心下十分唾弃。
反观那西域法师,身着玄色长袍,肤色偏黑,五官深邃,不似汉人长相,在气势上要压过一头。
“辩经开始。”天子抬手宣布,“双方各抒己见。”
那西域法师捻须开口,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佛说众生平等,为何僧侣不事生产,不纳赋税,与凡夫俗子有别?”
慈空方丈双手合指,念了句佛号,驳道:“僧侣以修行为业,以度人为务,不蓄私财,不积私产,所食所用皆取自十方供养……”
“既是十方供养,为何寺院广占良田,蓄养奴婢?”西域法师打断他,“为何僧侣可免徭役,免赋税,引得无数百姓剃度为僧,只为逃避税役?”
台下一片哗然,愚夫愚妇愤恨他攻讦释家,达官贵人却是惊讶于他竟然如此大胆。
天子面无表情,太后神情凝重,坐在天子下首的太子面带微笑,陪坐在太后身旁的二皇子却是笑容僵硬,净华长公主则靠在座椅的扶手上,偏头听耶律朔说话,三皇子用手撑着头打瞌睡……
沈碧华抬眼去看,却发现自己的目光与周檀投来的目光撞在一处,朝他无声地笑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