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不要你出解签钱,骗你什么了?你还喝了我的茶水。”他嘴角噙笑,“你也别往心里去,毕竟还是张上上签,我今日给自己求了一签,说是大祸临头,有血光之灾。”
沈碧华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纳罕道:“我看你齐齐整整,健康得很。明年你还是开个茶棚吧,万一你这里不准,别人来找麻烦怎么办?”
小却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倚在桌边腼腆地笑:“我看小师父的签子确实不太准,毕竟我抽了一签钟离成道,说我起于极贱,成于极贵……我没爹没娘,哪里贵得起来。”
善因无奈道:“小孩子家家的,这签是说你长大了有出息。”
沈碧华坐在棚屋内,又与二人寒暄数句,喝完手中茶水,便起身离开了。他走到屋外,才发觉已是暮色四合之时,沿途的摊贩都点起了灯火。
虽说与善因打趣几句,心情已不似方才那般落寞,可在人潮之中独自行走,依然有些说不出的失落。
直至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檀站在某个摊位前,那摊主笑得一脸谄媚,口中说道:“殿下您这运气,谁也比不上,一出手就是上上签。”
周檀哂笑道:“你这里的签文,想必不会很准。我尚未婚配,又怎么合得上‘夫妻合美,琴瑟同心’?”
沈碧华不敢靠得太近,只觉得听到他说话都心里闷闷的,有一口郁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
纵使如此,周檀依旧给了那人一银锭解签钱,随后转身离去。
沈碧华也不知为何,一直远远缀在周檀身后,心里直打鼓,他是想上前去和他说个明白,只是这里大庭广众,许多话不好宣之于口,也怕旁人笑话。
好在周檀独自一人走向了一处造型雅致的小楼,沈碧华抬头看匾,牌匾上书有“璧月楼”,他虽然并未来过,却也知道这是洛都鼎鼎有名的酒楼。
他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也不知怎的,楼中侍者也未拦他,直到他走到楼梯,这才被带刀护卫拦下。
护卫冷冰冰地说:“顶楼乃是永安王殿下买下的,寻常客人不得进入。”
沈碧华想起此前去王府被拦的经历,心下一沉,犹豫片刻才说道:“……我是殿下的朋友,烦请你通报一声,若是殿下不认我这个朋友,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沈碧华想不明白,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何周檀突然对他如此冷漠?他去王府找他,连门也没法进,去清凉寺堵他,他竟然掉头就走,仿佛没有看到他,今天的《童子化生》,他更是连看都没有看完。
这人究竟什么意思?
他甚至动了强闯的心思,好在那护卫及时返回,恭敬道:“殿下吩咐,请您上楼。”
沈碧华毫不客气地拾阶而上,一把推开雅间的房门。
雅间熏着淡雅的檀香,如长卷般的窗户像把洛都的夜景框在了卷轴里,一轮明月皎洁高悬,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反而衬得此处孤寒幽寂。
周檀衣襟半敞,坐在月下独酌,仰首望着那轮白玉盘般的月亮,他手旁是一套玉质酒具,摆着两个杯子。
沈碧华将门甩上,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你跟着我做什么?”周檀自斟自饮,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不理我做什么?”沈碧华一时气恼,忍不住和他针锋相对,即使他性情温和,也不会逆来顺受。
“……我哪里又得罪你了?”他说着说着,眼眶泛红,只觉鼻子发酸,险些要落下泪来,“白马寺误伤,连累你躲进衣柜,我道过歉了。夜探永宁寺时我尽力而为,也没连累你。你不喜欢我做那种事,我也没再穿成那样了。秋猎时救你,我也没要你报答,你却对我不闻不问……”
周檀连眼皮也未抬,捏着手中精巧的酒杯,仿佛在专注研究玉器的纹路。
“你既然说认我这个朋友。”沈碧华的声音越来越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又躲着我,不见我,连句话都不跟我说——就因为你身份尊贵,便可以不把旁人的心意当回事吗?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周檀神情晦暗不明,他的手指攥紧了酒杯,连指节都在微微泛白。
“我没有做错什么。”沈碧华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说,“我只是……真心在乎你这个朋友。你要是不喜欢我,我们以后就分道扬镳,再也不用一起了。”
他将这些话全盘托出,只觉得心里好受多了,便要转身离去。
周檀忍无可忍地放下酒杯,他薄唇微张,叫了他的全名:“沈碧华。”
沈碧华驻足不前,又偷偷拿衣袖抹了把眼泪,却没有回头。他心中又委屈又气恼,只想知道这人还有什么话要说,该不会是因为自己方才的话语激怒了他,一气之下要治自己的罪?
“你转过来。”他的声音带着饮酒后特有的低哑。
沈碧华蓦然回首,长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态度却依旧强硬:“怎么?难不成你还想揍我?你还真不一定打得过……”
“我……”他看到周檀脸上的表情,针锋相对的话语戛然而止。
皎洁的月光之下,周檀站起身,俊朗面容露出的神情极为复杂,他英挺的眉目微蹙,似乎在苦苦压抑着什么,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划过沉重的悲伤,以及一丝难以差距的愠怒。
“你以为我想躲你?”周檀声音颤抖着,“你以为我为什么不见你?”
沈碧华怔在原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周檀忍无可忍,几乎是嘶吼着说:“因为我根本就不想当你的朋友!”
“不想当就不想当!你以为我很稀罕你?”沈碧华反唇相讥,眼泪如断线的串珠一般簌簌落下,他心下后悔没有在方才就转身离去,而是还留下来听他发火。
“你为什么这么自以为是!是不是以为自己出身高贵,就可以对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知不知道这段日子我心里有多难过?”他双拳紧握,不想在此地停留多一秒钟,咬牙切齿道,“尊贵的永安王殿下,我恨死你了!”
周檀伸手揽着他的双肩,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焦急:“你想错了!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是是是,我什么都不懂!你什么都懂!”沈碧华在他怀中挣动,“你最懂了,放开我行吗?”
谁知周檀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不放!”
“你再不放我就动手了。”
沈碧华握住他的手腕,想将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拽下来,谁知他才触碰到周檀的手腕,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唇瓣传来温热柔软的感觉,带着一丝醇香的酒液气味。周檀不容置疑地吻住了他的唇,手臂收紧几乎将他按在怀里,似乎是担心他逃开。
他的亲吻霸道张扬,与他隐忍的性情大相径庭,就像一个攻城略地的将军,在城头插上属于自己的将旗。
沈碧华被他拥在怀中,头脑一片空白,他睁大了那双澄澈的绿眼睛,只觉颊似火烧,心如擂鼓,手脚都不听使唤,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放。
弄笙当初的话语在他耳畔回响:“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喜欢一个人啊,就是见到对方会开心,和对方靠在一起,就会心如擂鼓、颊似火烧,手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才好……”
原来我对他……
沈碧华霎时心如明镜,彻净灵通。
一吻终了,周檀注视着他的面容,气息由于方才缠绵的吻有一丝紊乱。
他轻声道:“碧奴,因为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