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奴,你对我是不是太好了?”周檀在他耳边轻声道。
“可是殿下对我也很好……”沈碧华不知为何觉得脸颊发烫,心如擂鼓,猜测自己还未在方才与猛虎的搏斗之中回过神来。
周檀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沈碧华微微偏过头,疑惑道:“伤口疼?”
周檀半晌才低声回应:“……不疼。”
二人骑到半途,便与前来搜救的骑兵队伍相遇,为首的竟然是永安王府贾博。周檀似乎对他的出现并不惊讶,即刻同意了换马而行。
感受到背后的温度与重量消失的刹那,沈碧华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失落,他还是觉得方才和周檀独处的时候更自在。
剩下被火把照亮的路途,周檀不再与沈碧华交谈,甚至都未看他一眼。随行的医官为沈碧华处理了手臂上的伤口,还耐心叮嘱了几句。
沈碧华时不时瞥向周檀,见他与自己仿若形同陌路,更是满腹委屈,不知何处又开罪了他。
他现下的反应就像当初白马寺衣柜一事,二人脱离窘境,他立刻对沈碧华避如蛇蝎。那日红衣自荐,他也是生怕碰到沈碧华的身体,仿佛担忧染上什么凶猛的病疫。
沈碧华望着骏马竖起的双耳发呆,他真的很惹人讨厌吗?还是他身上有什么不好的气味?
可是只有修为太低的狐族才会有那种刺鼻的味道,他生性爱洁,无论是在无时住还是云梦泽,从发丝到衣物都是淡淡的香气,来到教坊以后,与弄笙浣洗衣物用的是相同的皂荚,身上是没有那种气味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不仅没有杀害周檀,还冒险救下了他的性命,甚至还受了伤。周檀为何要对他忽冷忽热,方才还黏着他叫“碧奴”,下一刻又变得漠不关心。
沈碧华越想越委屈,回到营地之后立刻去洗了个澡,将一身血衣换下,连赏赐都是弄笙代领的。
听宫人说,那两位又因周檀遇险吵了起来,相互指责是对方所为,一直闹到他们回来。
沈碧华只觉身心俱疲,根本对兄弟阋墙的戏码不感兴趣,他半夜躺在皎白的月光之里翻来覆去,低声问道:“弄笙?”
“嗯……怎么了?”弄笙的声音睡意朦胧。
“我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味道?”沈碧华犹疑道。
“……什么味道?”弄笙一头雾水,只好睁开双眼,凑到沈碧华身上闻了闻,“皂荚的味道。”
“真的没有吗?”
弄笙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声音渐低:“没有……哪有什么味道。”
沈碧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为什么有人总是不想挨着我?”
弄笙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明那人没有眼光……”
沈碧华几乎被他逗笑,在被窝里的双肩轻轻发抖,若是弄笙知道那人是谁,恐怕决计不会这样说。
他只好无奈睡去。
一年一度的秋猎几乎让本就不睦的天家更加压抑,听说两边的仆从都要绕着对方走,宫里当差的是越来越难做,唯独净华长公主那处还是一切如常,人人都希望自己能够到嘉福殿当差。
秋猎结束意味着无遮大会将临,沈碧华每日在教坊排练《童子化生》,直至整理好自己的心绪,才在某一日打算前往永安王府。
王府门口的卫兵立刻认出了他,他笑着与二人打招呼,谁知却被他们拦住。
沈碧华微微一怔。
那卫兵愁眉苦脸道:“沈琴师,您不能进去。”
沈碧华无奈道:“……可是我之前都可以进去。”
另一个卫兵冷着脸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没有殿下的命令,你不能进去。”
沈碧华头一回在永安王府被拦,只觉鼻子一酸,哑着嗓子道:“……若是殿下问起,能不能替我说一声?”
他没等他们给出同意或是拒绝的答复,立刻拂袖而去,只怕自己走慢了,会在大街上哭出来。
周檀凭什么这么对自己?明明说自己是他的朋友,却连见一面都这么难?
当初若不是为了救周檀,他也不会受伤。这么多天对他不闻不问也就罢了,现在连门都不让他进。亏他还想知道他的伤情……
实在是可恶至极!
他又特地趁周檀去清凉寺看望善因和济慈院中的妇孺之时,特地找上门去,谁知周檀对他不理不睬,见他走进寺门,便立刻要走,和他擦肩而过都未曾给他一个眼神。
善因面露难色:“你们吵架了?”
他用力摇了摇头,一路失魂落魄地回到教坊,弄笙见沈碧华眼眶里蓄满泪水,简直是心疼不已,连忙温声安慰,又为他备了止咳润肺的香饮,一勺一勺喂他喝了。
“什么人让你伤心成这样?”弄笙义愤填膺道,“这话应该我还给你才对,你这般伤心,哪怕那人是天上的神仙,我也替你不值。”
“没事……我就是在洛阳没什么朋友,把朋友看得太重了。”沈碧华郁闷地躺着床上,“至少我还有你,谁不稀罕我,你也不会不稀罕我的。”
弄笙眼神微动,随后极慢地摇了摇头:“……也许你有一天会发现,我也不配当你的朋友。”
沈碧华不乐意听他这般言语,握住他的双手,轻声道:“除了你还会有谁这样关心我?自己换洗床单的时候还会记得顺便为我洗。”
“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弄笙轻轻抚过沈碧华乌黑的长发,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香囊。
“无遮大会过两日就要到了。”他突然转移话题,“说起来好些日子没见过殿下,不过无遮大会他肯定是会出席的。”
沈碧华心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若是无遮大会周檀必定出席,他一定要在演出《童子化生》以后,堵住他问个明白。
与此同时的永安王府,周檀正坐在水榭之中,将手中的鱼食撒向水面,颜色各异的花鲤聚集成一群,游动的身姿在水中泛起层层涟漪。
贾博出言道:“殿下,你能下定决心,再好不过了。”
周檀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我不想他蹚这趟浑水。”
“那日在林中,您为何笃定他不会杀您,甚至用手势示意让穷奇卫放下弓弩……此举实在太过凶险。”
周檀转身望向他,目光霎时变得锐利,淡淡道:“不为什么,我就是知道,就像我知道你也不甘心做一个小小的王府长史……只不过我对那个位置实在提不起兴趣。”
贾博会心一笑,随后又露出惆怅的神情:“……有些事不是您想避开,就能避开。”
“或许吧。”他极目远眺,望向高高耸立的永宁寺塔,“你说我的母亲究竟是愿意和我在清凉寺过一世,还是以身死换得我一世锦衣玉食?”
贾博面露难色:“臣……不敢妄言。”
周檀注视着永宁寺塔顶部的宝瓶,慨叹道:“已经这么多年了啊,我已经记不得她的模样了。”
他喃喃自语道:“难道说法宝在我体内,只有杀了我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