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鸿影眼底划过一丝狡黠,悠闲地抚平衣袖上的褶皱。
旁边的少年轻声在他耳边说:“……你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了?”
他一派风轻云淡,寥寥几句的回应让人不寒而栗:“我呢,向来大方得很,他若是运气不好死在里面,可和我没有关系。”
却说那厢,沈碧华经过一阵天旋地转,身体似乎撞破了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面上,激起一大片纷纷扬扬的灰尘。
他捂着口鼻呛咳几声,用手扇了扇半空中纷飞的灰尘,待到尘埃落定,这才从地上站起,环顾四周。
“绿绮”裹着琴布,如同被人丢弃的器具一般躺在泥地上。
沈碧华“啊”了一声,连忙把琴抱起来,拍掉琴布上蹭脏的尘土。他心念一动,想把琴放回识海,却发现这小小的藏器法术居然使不出来。
这个随机传送的小世界的灵气稀薄,禁忌颇多,他的修为被压制了……也就是说,他只能一直肉身背着这把金贵的古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在想苏依棠是不是试炼择日的时候没有看黄历,伸手摸向腰间——好在八音尺他一直随身携带,没出什么岔子。
苏依棠给他的情种在他右手手背上凝结成了一颗朱砂痣,鲜红的颜色格外明显。
情种还在,八音尺也在,“绿绮”要背着,很多法术都用不了……这就是他未来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处境。
沈碧华百般无奈,只能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情,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将绿绮背在身后。
他身处一处摆放杂物的茅草屋,方才从天而降,竟砸坏了人家屋顶,说来也怪,居然到现在也没人发现这回事,也不知外面是什么情况。
坏了人家东西就要赔,沈碧华从耳垂上摘下一枚银铛,放在最显眼的地方,这才动身出门。
他走到屋外,只听得不远处人声嘈杂,夹杂着孩童的乞求之语,放眼望去,发现很多人挤在一处,似是围着什么。
那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应该是这个小村的村民,反常之处在于只有老弱妇孺,不是头发花白的翁媪,便是带着孩子的妇人,竟然一个男丁也无。
时值盛夏,天气闷热得没有一丝风,本是草木茂盛的季节,村道旁边的树木却不见一片叶子,连树皮都被人割得干干净净,浅棕色的树干像被剥皮的动物尸体一般裸露着。
“大师!给我一块吧!”
“我一家老小有五号人,一块干粮根本不够吃!还请大师行行好!帮帮我们吧!”
“您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帮帮我们吧!”
沈碧华走近,才勉强看见,那些人围着的是一个缁衣僧人,他看样貌约摸而立之年,身材高挑精瘦,皮肤带着一种经常在外行走的粗糙之感,正从包袱里给村民分干粮。
一个孩子扒着他的包袱,在灰白的布料上留下两个手印,他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向包袱里掏,扯出一个红布层层包裹的物品来。
那僧人一把抓住红布包,面露焦急之色,解释道:“这个不是吃的!”
“给我看看!”
那孩子用力从他手中扯着红布,周围的人跃跃欲试,眼睛中暴射出怀疑的目光,靠着他最近的几个半大孩子,更是伸出双手,去拽僧人的手脚。
沈碧华本来想打听打听消息,这时却不好作声,可又一时不知道如何为僧人解围。
他急中生智,大声道:“那红布包的是经书,毁经可是会变成饿死鬼的。”
这一开口,惹得人纷纷朝他看来,僧人看向他的目光既有错愕,又有感激,连忙趁机夺回布包脱离窘境,几步钻出人群。
二人目光交汇,心照不宣地存了相同的念头。沈碧华在心中叹了口气,三下五除二将又长又宽的衣袖挽好,拽了下肩头绑琴的布带。
那僧人健步如飞,撒腿便跑,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沈碧华只好紧跟在后,甩开一众还未反应过来的村民。
“别让他们跑了!!!”
沈碧华听到身后传来不甘的呼喊声,默默又加快了脚步。二人从正午时分跑到夕阳西下,这才将后面的人远远甩开,而整个下午,他们甚至来不及说上一句话。
沈碧华不知道他要去哪,他也不知道沈碧华是谁,就这样阴差阳错地一路奔逃,跑得满头大汗。
好在前方不远处,有个老旧的客店招子。他们又不约而同地在店门口停下,入座了同一张方桌。
僧人用衣袖一擦脸上的汗珠,喘息着断续说道:“多、多谢施主解围,小僧善因有礼了。……那红布里还真是经书。”
“原来是善因法师,在下沈碧华。”沈碧华将琴卸下,也用衣袖轻轻擦去前额的汗珠,“……我不过是随便想个法子为法师解围,也没想到居然一语中的。”
“一个和尚,一个乐师?真是好生奇怪。你们也是从那个村子被追来的吧?”
一个年轻的男声从角落传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沈碧华望向那人,发现他的打扮不伦不类,在这大热天还戴着面巾,只露一双锐利的黑眼睛。
他懒懒地坐在角落,翘着二郎腿。身上的衣物倒是没有特别之处,像个风尘仆仆的寻常旅客,身侧却放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刀,就在他搭在桌上的右手不远的地方。
沈碧华与他目光相撞,却观察到他眉头微皱,右手也搭在了刀柄之上。
“你……是个胡人,是个杂胡?”那人坐起身来,紧盯着沈碧华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揣测,好似他只要答“是”,就会拔刀而起。
沈碧华这才知道,自己又因天生的琉璃绿目惹祸了,他只觉得自己像被猛兽盯上的猎物,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八音尺。
“胡人如何?汉人又如何?”善因感受到剑拔弩张的气氛,出言开解道,“这位施主还是勿要执迷于族别之见,在佛菩萨面前,黑狗是狗,白狗也是狗,喜鹊是鸟,苍鹰也是鸟,胡人是人,汉人也是人。”
沈碧华无奈道:“不知这位公子贵姓?我不是胡人,不知道你是否明白,有时候两个黑头发的夫妇也会生出黄头发的孩儿,虽然少见,但也是有的。”
“我进店还没一盏茶的功夫,与你井水不犯河水,没有哪处开罪了你。”他握紧了手中的八音尺,“你若有胡人仇家,就找你的仇家去。”
“免贵姓项。”那人这才将手从刀柄上挪开,“你怎知我没有找胡人仇家?天下的胡人都是我的仇家。”
沈碧华被他这番毫无理智的话语震惊,不知是怎样的仇怨,能让人对胡人仇恨至此,以至于到了似乎要赶尽杀绝的地步。
他默默松开腰间的八音尺,手心已细细密密沁出了汗水。
那人接着说:“我虽不信释家,但是也不愿杀僧,看在他的面子上,今天放过你。”
沈碧华向来脾气好,此时也有些恼,他竟然完全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解释,觉得自己是为了活命撒谎。
这世上没法讲理的人不多,今天便遇上一个。
那人随手抛来两块纸包的干粮,正正落在他们桌上,低声道:“别吃别喝这里的东西,除非你们找死。”
沈碧华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