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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到云溪阁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码头比青龙渡大,泊位也多,停着十几艘船,大小不一,旗号各异。青石盟的船靠在最西边,挨着云溪阁的货栈。周管事带着钱副手下船去交接货物,老刘在舵舱里熄了引水阵,船底的震动停了,甲板上安静下来。伙计们收了帆,系好缆绳,把甲板上的麻袋重新码了一遍。
楚涵没下船。他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搬货的脚夫、清点的管事、巡逻的弟子,各忙各的。没有人往水里多看一眼。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码头边上的茶棚。茶棚搭在货栈旁边,几张粗木桌,条凳,棚顶是茅草。茶是粗茶,一碗两个铜板。楚涵要了一碗,在角落坐下。
旁边桌上坐着几个修士,青袍,筑基期,腰上挂着云溪阁的牌子。他们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楚涵不用刻意听,字字句句都落进耳朵里。
“……丹溪堂那边,听说药田全毁了。”“不是听说,是定了。昨天传回来的消息。支流那一片,从入口往里二十里,什么都没剩下。”“阵枢阁的人呢?他们布的阵——”“阵?什么阵都挡不住。来了好几条金丹期的,从上游冲下来,不绕路不减速,直接撞进去。阵枢阁那阵扛了一下,第二下就碎了。”“金丹期?那条河里怎么会有金丹期的妖兽?阵枢阁不是说布了隔绝阵,灵气不会外泄吗?”“谁知道。反正来了。丹溪堂的人说,那阵布的时候好好的,检查过,没问题。谁知道那东西是怎么来的。”“阵枢阁的人现在怎么说?”“他们不说话。丹溪堂死了两个金丹,药田没了,阵枢阁的人还能说什么。说是要回去查阵图,查了几天了,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那妖兽呢?”“抢了东西就走了。金丹期的拿了药,沉到水底去了。小的跟在后头,死的死,散的散。支流入口那一片,水到现在还是红的。”
说话的人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不是普通妖兽。有说是古海遗种,受了伤的。丹溪堂那药种了两年,就等着这一季收。谁知道——”他没说下去。对面的人接了一句。“阵枢阁的人没算到?”“算?怎么算。他们算过妖兽的速度,算的是筑基期的速度。金丹期的从上游冲下来,比船快五倍,他们根本没算过。丹溪堂也没算过。谁知道那东西是怎么来的。”说话的人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走了。另一个人也跟着走了。茶棚里安静下来。楚涵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了,苦的。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回船上。
周管事已经交接完了,钱副手在货舱口记账,老刘在擦舵盘。伙计们把从北边来的货搬上船,封灵麻布口袋,比从青龙渡带来的大一圈,袋口扎得更紧。老陈靠在舵舱门口,手搭在刀柄上,看着码头方向。他看见楚涵上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楚涵也点了点头,回了舱。
凌不离在舱里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看见楚涵进来,把茶放在桌上。“听到什么了?”楚涵说:“丹溪堂药田没了。死了两个金丹。”凌不离没再问。楚涵在桌边坐下来,把图纸从怀里摸出来,摊开。丹溪堂的位置早就画了一个叉,出发前画的。他盯着那个叉看了一会儿,把图纸折好,收回去。他算对了。阵枢阁到现在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查阵图,查阵法,查灵气隔绝的漏洞。他们不知道沧澜心蕊草的根茎会往水里渗东西,不是灵气,是脉动。他们不是故意的。他们只是不知道。他站起来走到甲板上。天已经黑了,码头上点了灯,黄黄的,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船在码头停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船离了云溪阁。水变了。从灰绿变成暗红,不是血那种红,是铁锈那种红,混着泥沙和碎屑,一股一股地往下游淌。船走得慢,老刘没开引水阵,船底的震动轻了,水声大了。楚涵站在船头,往下游看。水是暗红色的,往北边流,拐过一道河弯就不见了。上游在南边,被山挡住。他什么都看不见。凌不离从舱里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站在船头,看着暗红色的河水往下流。凌不离靠在他肩上,没说话。楚涵也没说话。船往前走,水色慢慢变淡,从暗红变成灰红,从灰红变成灰绿。妖兽不跟着船了。船底的警灵铃不响了。甲板上伙计们在搬货,孙伙计在数麻袋,李拾在擦船舷,吴厨子在灶房门口削土豆。和上船那天一样。楚涵站在船头,往下游看。船还要走好几天才能回到青龙渡。他等着。凌不离靠着他,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