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在船头，背对着舱门，手搭在船舷上。楚涵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还有多久到丹溪堂的支流？”老陈看了他一眼。“一天。”楚涵说：“加速。引水阵全开，灵石不停。”老陈看着他。“为什么？”楚涵说：“沧澜心蕊草要熟了。根茎往水里渗东西，改了水下的灵气脉动。妖兽顺着脉动来。之前来的都是筑基期的。成熟的时候，金丹期的也会来。从上游来，很快。在水里的速度比船快五倍。”老陈的手在刀柄上紧了紧。“你怎么知道？”楚涵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他蹲下来，把航行记录摊在甲板上，指着丹溪堂下游的位置。“妖兽顺着脉动走，脉动越强，它们来得越快。现在脉动已经很强了，大部分还没到。但它们在路上。”他的手指从当前位置往丹溪堂方向划，划得很快。“如果我们按现在的速度走，到支流的时候正好撞上最大的一波。筑基期的成群，金丹期的也会到。扛不住。”老陈蹲下来，看着图纸。“如果快呢？”楚涵说：“加速。在最大那波到来之前冲过去。能遇上的只有那些游得最快的，数量少，扛得住。剩下的会被甩在后面。”
老陈站起来，走到舵舱门口。“老刘。”老刘从舵舱探出头。“引水阵全开，能快多少？”老刘看了一眼河面。“能快一倍。半天到支流，不是一天。”老陈说：“开。灵石不停。”老刘缩回舵舱，手按在舵盘上，灵力灌进去。船底的引水阵嗡了一声，船头猛地往前一窜，水从船头劈开，浪花溅到甲板上。船快了。快了一倍。
船底的警灵铃没停过。水面上开始有东西了。灰黑色的脊背从船尾追上来，贴着船舷游，又超过船头，消失在雾里。是残鳍海妖，筑基期的，游得很快。但它们不是冲着船来的。它们超过船，往丹溪堂的方向冲。老陈站在船头，手按在刀柄上。“它们在往那边去。”楚涵说：“药要熟了。它们在赶路。”
支流入口到了。石碑立在雾里，字迹模糊。周管事站在船头，手攥着旗绳。“那是丹溪堂的药田。从这儿进去，走二十里就到了。”楚涵没看支流。他看主河道。船必须走主河道，往北，去云溪阁。支流是丹溪堂的事。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道气息。金丹期的，不止一条。从上游来，很快。船底下的水在震，不是船震，是水在震。他的神识探过去，触到模糊的轮廓——比船长，比之前那条筑基巅峰的大一倍。它的灵力不收敛，不隐藏，就那么直直地冲过来。它不绕路，不试探，不跟着船走。它只是顺着脉动往前冲，船挡在路上，它就撞。
“抓紧。”楚涵说。
咚。船身猛地一震，甲板上的麻袋滑了两袋。光罩亮了，凹进去一大块，几乎贴上船底。灵气在回路里拼命地跑。光罩弹回来了。老陈的刀出了半鞘，刀身上的灵光亮了一瞬。他没出手。他的气机锁着水下的东西，金丹初期的威压压在水面上。那条东西在水下顿了一下，没停。它绕过船头，继续往前冲。它不恋战，不回头。它要去支流。
船过了支流入口。老刘把舵盘往左打，船头偏向主河道。就在这时候，支流里的水炸开了。不是一声，是连成一片的轰响。水柱从支流入口处冲起来，一丈，两丈，三丈，混着泥沙和碎木头。灰黑色的脊背从水底下翻上来，不是一条，是几十条。大的比船还长，小的也有两丈，挤在支流入口处，往里挤。后面还有，从上游来，从水底来，从雾里来。它们不绕路，不减速，撞上前面的就往岸上冲。岸边的树被撞断，倒在水里，又被后面的妖兽踩进泥里。
然后那几道金丹期的气息冲进去了。不是一道，是好几道。它们同时冲进支流，撞在一起，撕在一起。水底下传来闷响，不是撞船那种咚，是更深更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炸开。水面上翻出东西来了。不是妖兽，是灵植的碎片。银白色的叶子，紫色的茎，透明的花瓣，混在碎木头和泥沙里，被水浪推着往外翻。一片，两片，一大片。整片药田的灵植被连根拔起，被妖兽撞碎，被踩进泥里，被水冲出来。那些妖兽不是来采药的，它们是来抢的。抢到了就往嘴里塞，塞不下的就咬碎，碎了的就吐掉，吐掉的被后面的踩进泥里。药田里不止沧澜心蕊草，还有别的灵植，一畦一畦，种得整整齐齐。现在什么都没了。被撞碎，被踩烂，被混在泥水里冲出来。
嘶吼声从水底传上来，短促的，沉闷的，不像叫声，像什么东西在疼。妖兽在抢，也在被抢。大的咬小的，小的被咬死了，血从水底翻上来，把支流入口处的水染成暗红色。暗红色往外漫，漫到主河道里，漫到船边。孙伙计趴在船舷上往下看，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李拾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短刀。吴厨子从灶房探出头，看了一眼水面，缩回去了。老刘在舵舱里，手按在舵盘上，眼睛盯着前面的河面，不看水里。周管事站在船头，手攥着旗绳，旗面被风吹得啪啪响，他的手也在抖。
老陈站在船尾，和楚涵并排。他的手搭在刀柄上，没拔，但也没松。他看着那片暗红色从支流入口漫过来，漫到船边，又漫过去，往下游去了。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那阵，扛得住金丹期的？”楚涵说：“扛得住。灵气走得顺。”老陈没再问。他转身回舵舱了。楚涵站在船尾，往下游看。河水是灰绿色的，往北边流，拐过一道河弯就不见了。支流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水色开始变，从墨黑变成青黑，从青黑变成灰绿。妖兽不跟着船了。船底的警灵铃不响了。他转身回舱，把图纸摊开，在丹溪堂的位置画了个叉。他盯着那个叉看了很久。他算对了。他把图纸收好，站起来走到甲板上。天彻底亮了，雾散了大半。伙计们在甲板上搬货，孙伙计在数麻袋，李拾在擦船舷，吴厨子在灶房门口削土豆。和上船那天一样。楚涵站在船头，往下游看。船还要走两天。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