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涵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那院子,”楚云山说,“以前是你爹住过的。”楚涵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推门出去。
楚涵搬进青丹院的头三天,没怎么出门。院子是楚云昭当年的旧居,前庭两棵清玄木品相不错,东侧灵圃荒了大半,西侧丹房石墙防火防震,地面刻着完整的丹阵——稳火控灵、净尘祛秽、锁香闭气、聚灵凝丹,阵基完整,嵌上灵石就能用。
第四天,老陈和小四来了。一个没有灵根的老仆,一个引气二重的药童。楚涵给他们分了活,老陈管外院杂务,小四管灵圃。没多交代一句,那两个人也没多问一句。
第五天傍晚,他把丹房的门窗全打开透了半日风,蹲下来清理丹炉底下的灰。灰很厚,但纹路都在,有几处被炭渣堵死了,拿细针剔出来。嵌上灵石,丹阵一个接一个亮起来。他把手放在丹炉上,炉身冰凉,底下阵纹在发热。老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丹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他看了一会儿,弓了弓腰,转身走了。楚涵没问。
第七天夜里,楚涵在静修室里坐了一会儿。安神聚灵阵已经启动,他把那几颗从云隐谷带出来的丹药在心里过了一遍——木心莲还放着,凝灵草还放着,那些不能露的还压在箱子最底层。不急。墙角的储物暗格里放着几本旧手记,字迹潦草,记的是炼丹心得。他翻了翻,放回去。
第八天夜里,他把卧房那几只箱子翻出来。最上面那箱是些旧衣裳,料子细软,针脚细密。他拎起来看了一眼,是婴儿穿的。叠好,放回去。第二箱是些杂物,木雕的小老虎,草编的蚂蚱,彩色的布球。他拨了一下那个布球,它滚到箱角,停了。没什么用。最底下那箱,放着一只拨浪鼓。他拿起来,鼓面褪色,鼓柄光滑,被人摸过很多次。他握了一会儿,准备放回去。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僵住了。不是他自己想停,是那只手忽然不听使唤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攥着那只鼓,像攥着什么要紧的东西。他试着动一下,手指纹丝不动。然后他发现自己开始发抖。肩膀在抖,手臂在抖,连胸腔里那颗心脏都在抖——不是他的,是这具身体里那个已经死了的人。楚三蛋的魂一直没散干净,压在底下,他懒得管。现在这东西自己翻上来了。眼眶发酸,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里。一滴水落在拨浪鼓上。然后又是一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发抖,眼泪是它的,不是他的。他站在那儿,等着。等那个蹲了十六年沟边的少年把那些东西哭完。哭完了,就散了。
果然,那只手松开了。拨浪鼓落回箱子里,发出一声闷响。眼泪停了,肩膀不抖了,心跳也缓下来了。楚涵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那几只箱子。那个少年等到了他想等的东西——有人给他准备了衣裳,有人给他做了玩具,有人在等他出生。他不是被丢掉的,是被等着的。够了。他把箱子盖上,站起来。那几箱东西,他一样没拿。
第九天夜里,楚涵坐在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月亮很亮,照在青石板上,泛着白。他闭着眼,把那几箱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楚云昭夫妇走之前,准备过孩子的东西。他们是盼着这孩子出生的。楚三蛋不是被抛弃的。他把这条信息收好,睁眼。院子里站着一个人。一身深色旧袍,身形不高,气息敛得干干净净。月光下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很亮。那人看着他,没说话。楚涵也没动。几息之后,那人转身走了,一步迈出,消失在夜色里。楚涵坐在那儿,看着那棵空荡荡的树,坐了一会儿。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但他知道,整个楚州城,只有一个人有这种气息。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第十天一早,老周头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楚涵从静修室出来,看见他。老周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走进来。他在院子里站定,看着那两棵槐树,看了很久。“这院子,你爹当年住过。”楚涵点点头。老周头说:“他们走的时候,你娘已经怀上了。你爹本来不想去,但你娘说,那是他的机缘,错过了可能就没了。她陪他去的。那些东西,是为孩子准备的。”楚涵点点头。老周头转过头,看着他。“你叫楚明寒。你爹取的名字。”楚涵点点头。老周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楚涵站在院子里。他把那几箱东西留在屋里,一样没拿。那是楚三蛋的。一阵风吹过,那个少年走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世上再无楚三蛋,只有楚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