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凌不离拎着个油纸包进来。

“从望仙楼带的，他家酱肘子。”他边走边说，“路过书铺，给你带了几本。”接近年关了，院子里结了薄冰。凌不离说话的时候都带着雾气。

楚涵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把东西接过来放在桌上。碰到凌不离的手，冰的。他塞了杯刚现泡的雪水乌龙过去。才翻了翻那几本书。《散修笔记》《符箓杂谈》，还有一本《炼丹心得》，都是旧的，边角卷着。收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块下品灵石递过去。

凌不离喝完茶，看了一眼，没接：“卖符的钱还没跟你算呢，这个月又出了几张上品，武堂那边抢着要。”

楚涵看着他，没动。

凌不离摆摆手：“灵石你自己拿着吧。反正我也练不出来啥，给我也是浪费。”

楚涵沉默了一息，把灵石收回去，又摸出几张金票递过去，“帮我卖符箓的钱。”

凌不离这回接了，往怀里一揣，笑了笑：“行，够我买半年书了。”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窗外。窗户关着，但能看见院子里那两棵光秃秃的槐树。

“明天就除夕了。”他忽然说。

楚涵“嗯”了一声，继续翻书。

凌不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干娘说，让你去揽月楼过年。她亲自下厨，做几个菜。”

楚涵没接话。

凌不离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我帮你推掉。”

楚涵说：“白天炼丹忙着。”

凌不离愣了一下，以为他这是推辞，点点头站起来。

“那行，我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正要推门——

“今晚正好休息。”

凌不离回头。

楚涵还坐在那儿，盯着手里的书，没看他。但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些，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处理完事情，晚点过去。”

凌不离站在门口，愣了一瞬，然后眼睛亮了。

“那我先回去给你弄几个菜。”他说，“干娘知道你来，肯定高兴。”

他推门出去，脚步明显轻快了。

——

街道上红灯笼挂了一排，零零落落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揽月楼还是老样子，前院热闹，笑声从门缝里溢出来。楚涵从侧门进去，院里那棵老槐树秃了，枝桠上挂着残雪。他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苏红玉。一身红衣，发髻一丝不苟，“来了？里面坐。”

屋里很暖。凌母坐在桌边，素净的袄子，看见楚涵便点点头，目光温柔。楚涵扫了一眼——引气三重。又跌了。

凌不离从灶房探出头，围裙上沾了面粉，手里端着杯茶，塞进楚涵手里。雪水乌龙，热气里带着清甘。和楚家的不一样。

“时候还早，你先坐会儿。还有好几个菜。”说完又缩回去。苏红玉挽起袖子跟进去，灶房里锅铲翻得飞快，偶尔传出两句“火小点”“盐多了”的嘀咕，凌不离应着，不知道谁碰翻了什么，苏红玉笑了一声。

桌上凉菜已经摆上了——五生盘、水晶灵脍、槐叶冷淘，都是楚涵在揽月楼时常吃的。楚涵坐在桌边，端着茶杯，和凌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多是凌母问，楚涵答。

热菜陆陆续续端上来。酱肘子、清蒸灵鱼、炖了一下午的兽肉汤，热气腾腾地往楚涵面前放。“这鱼早上去码头挑的，活的。酱肘子是望仙楼的方子，我改了改，少放盐。”

最后一道端上桌，凌不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楚涵旁边坐下。

苏红玉夹了一筷子肘子，慢条斯理地嚼完。“小离儿手艺倒是越发好了。”她顿了顿，看着满桌的菜，“这桌菜小离儿费了不少功夫。”

凌不离耳根泛红，“干娘——我新酿了灵米酒，尝尝？”起身去拿酒坛，给各人斟上。酒液清澈，碗壁上凝出水珠。

苏红玉噗嗤一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行，干娘尝尝咱们小离儿酿的酒。”语气里带着宠溺，没再往下追问。

凌不离悄悄松了口气，敛了敛神色，给楚涵也斟满一碗。“你也尝尝。头一回酿。”

楚涵接过来喝了一口。入口清冽，米香淡而绵长，凉丝丝地滑下去，不像楚家那些灵酒厚重浓烈，也不像雪水乌龙清甘单薄。是另一种味道。他又喝了一口。确实好喝。

苏红玉端着酒碗慢慢喝，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片刻，又移开。

凌不离时不时招呼楚涵吃菜，“这鱼得趁热”，“酱肘子的皮最入味”，楚涵便夹一筷子。凌不离自己倒是一碗接一碗地喝酒，话比平时少，嘴角挂着一点弧度，和平时一样，又不太一样。

凌母吃得少，多是给凌不离夹菜。每夹一筷子，凌不离就小声说“娘，你也吃”，凌母便笑着点头，过一会儿又给他夹。

吃到一半，凌母有些乏了。凌不离放下筷子扶她回房。苏红玉前院有事也先走了。

凌不离过了一会儿才回来，手里多了一壶灵米酒。他重新坐下，斟满，喝完，抿了抿嘴唇。“我娘睡了。”

楚涵点点头。

窗外鞭炮声稀稀落落，屋里很暖。凌不离正准备再倒一杯，楚涵伸手拿过酒壶，“喝太多了。”

凌不离看了他一眼，没再喝，“天晚了。你那房还给你留着在。”

“明早还有事。”

“哦。那我送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