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册档放回案上。
宫伽邬看着案上的册档。油布包裹的麻绳已经被解开了,册档的封皮露-出来,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卷曲。她伸出手,将册档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炭笔写就的数字,一行一行。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御书房里没有人说话。银杏树的影子从案面上移过去一寸。石脂水灯的灯焰跳了一下。
宫伽邬将册档合上,放回案面。她的手按在封皮上。
“魏知恩的自劾状,朕准了。凉州府粮饷转运司的九名责任人,按自劾状拟议的处分办。户部和兵部的新章程,从下个月开始施行。边军粮饷转运,以后每年清查一次,清查结果直接呈报御前。”
她顿了顿。
“凉州左卫哗变之后散落的老卒,朕早有安置之意。三十六坊的呈文今天递上来了,朕看过了。想法是好的。但三十六坊能安置的人数有限。西境散落的老卒,据凉州府自查的数字,不下千人。三十六坊吃不下这么多人。”
她的目光移向宫娇令。
“你南苑的人脉广,替朕做一件事。”
宫娇令抱拳。“陛下请吩咐。”
“你去凉州,找魏知恩。让她把西境散落的老卒造一份名册。名册上记清楚每人的年岁、原属卫所、所长技——当过马妇的,会养马;当过医兵的,会治伤;当过辎重营的,会管仓库。三十六坊认领一批,剩下的,由凉州府在西境本地安置。凉州府出一笔安置银,户部补一笔,朕的内库再拨一笔。安置银到人,不许经转运司的手。”
她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件事,你替朕盯着。从造册到银钱到人,每一个环节,你都要亲眼看到。”
宫娇令抱拳。“是。”
宫伽邬的目光最后落在宫几坤身上。
她的眼神又变回了银杏树下那种温润而深的样子。像一个长辈,不是一个皇帝。
“你师承云让你送的信,送到了。温故衣收到了,你母亲收到了,朕也收到了。”
她站起来,从案后走出来,走到宫几坤面前。她的手按在宫几坤的肩上。那只手是温热的,力道不轻不重。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宫几坤看着她。姨母的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考验,只有一个长辈对晚辈的询问——你接下来想去哪里。
“回西境。”宫几坤说。
宫伽邬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
“你回西境之前,去一趟户部的架阁库。席大人,把那件东西给她。”
席尚书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木匣,递给宫几坤。木匣是旧的,漆面磨得发亮,铜扣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铜锈。宫几坤接过,打开木匣。
匣子里是一卷舆图。纸张泛黄,墨色泛褐,边缘被翻阅过无数次,用细麻线重新装订过。舆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某年秋,五人共绘于柳城。”
壅济大师的手稿舆图。温故衣院子里墙上挂的那幅,是承云大师和壅济大师她们自己留的副本。这一卷,是原本。三十年前,壅济大师把它留在了户部架阁库。三十年后,席尚书把它从架阁库里取出来,交给了宫几坤。
“你师壅济三十年前绘制此图时,在西境标注了三十七处药材产地、五十二处水质记录、二十三处常见病症和应备药材。”席尚书说,“这卷舆图在户部架阁库里存了三十年,每年清查边镇医备时,户部的人都要调出来参照。”
她顿了顿。
“三个月前,户部收到凉州府的呈文,说落雁峡一带有一批散落的老卒,其中有伤患急需药材。户部按壅济大师舆图上的标注,往落雁峡调拨了一批药材。但舆图上的标注毕竟是三十年前的。三十年了,药材产地会变,水质会变。户部需要一份新的标注。”
她看着宫几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