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几坤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孩的手。婴孩的手指蜷着,小小的,指甲是半透明的粉色。被碰到的瞬间,那只小手忽然握住了宫几坤的指尖。握得不紧,但很确定。
像单荻说的那句话——“握住一样东西就不松手的劲。”
宫几坤让婴孩握着她的指尖,握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抽出来,站起来。
岑拂光已经处理完了妇人眼睛的伤,正在收拾竹篓。她站起来时,膝盖上沾满了碎石和沙土,她没有拍。
“那边还有几个。”她说,朝圆形空间另一侧偏了偏头。
宫几坤跟着她走过去。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她们走遍了落雁峡深处的每一个洞窟。岑拂光处理伤口——刀伤的,冻伤的,旧伤复发的,营养不良导致溃烂不愈的。她的竹篓渐渐空了,药材一包一包地递出去。宫几坤在一旁帮忙——清洗,包扎,按住因疼痛而挣扎的肢体。她的手是稳的。十一载握剑练出来的稳,在握住一个陌生人因疼痛而发-抖的手腕时,是一样的。
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小腿上有一道旧箭伤。箭头当年没有取干净,留下了碎片在骨头旁边。每逢阴天就疼,疼起来整条腿不能落地。岑拂光处理不了这样的旧伤——箭头碎片太深,需要切开肌肉才能取出,在峡谷里没有条件做这样的手术。她只能留下一些止痛的草药,教妇人怎么煎熬,怎么敷。
妇人接过草药,没有说谢。她看着岑拂光,忽然问:“你娘是不是岑三春。”
岑拂光的动作停住了。
“你是右卫的。”岑拂光说。
妇人点了点头。“右卫医营的杂役。岑医官在的时候,我给她打过下手。”
她顿了顿。
“你长得不像她。但你的手像。岑医官处理伤口的时候,左手会微微翘起来。跟你刚才一样。”
岑拂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她的左手搁在膝盖上,小指微微翘着——她自己从不知道。妇人的话让她看见了自己从未察觉的习惯。那不是学来的,是从血脉里带出来的。
她将左手慢慢放平,压-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又微微翘了起来。
岑拂光没有再去压它。
日落时分,峡谷里的光线从金黄转为橘红,再从橘红转为灰紫。头顶那一线天空变成了一条深蓝色的带子,缀着几颗最先亮起来的星。岩壁上的温度迅速降下去,融雪的凉意从石缝里渗出来,将白日的最后一点余温驱散。
卫四平给她们安排了一个洞窟。洞窟不大,但干燥,地面铺着干草和一条旧军毯。洞口挂着一块用骆驼刺枯枝编成的帘子,挡风,也挡不住多少风。
宫几坤和岑拂光坐在洞窟里,就着一盏用陶片做的油灯吃晚饭。晚饭是黍米粥,比仇阿婆煮的稠一些,粥里加了不知名的野菜,带着微微的苦味。粥是那个磨刀的女子——妇人所说的“她妈”——端来的。她端粥来时没有说话,只是在洞口站了一站,将两只陶碗搁在地上,然后走了。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宽而稳,走路时重心微微下沉,是随时可以转向、随时可以停住的步态。
岑拂光喝完粥,将陶碗放在一边,抱着膝盖坐在干草上。油灯的光在她脸上微微晃动,将她的眼窝投出深深的阴影。
“我今天看到了九种不同的伤。”她说,“刀伤,箭伤,冻伤,烫伤,摔伤,砸伤,旧伤复发,营养不良导致的溃烂,还有一种——我认不出来。”
宫几坤看着她。
“那个吊着左臂的人。坐在单师母右手边的那个。她的手,不是受伤,是病。我从没见过那种病。手指的关节全部变形了,肿-胀,弯曲,像老树的根。”
宫几坤想起那个面容清瘦、皮肤苍白的女子。她的左臂吊在胸-前,右手的指甲剪得极短。那是一双医者的手,但关节全部变了形。
“她是峡里的医者。”宫几坤说。
“是。”岑拂光说,“卫四平告诉我了。她叫许同归。凉州左卫医营的医官。哗变之前,医营被裁撤了。她回了老家,听说左卫的人散了,自己找过来的。”
“她的手是怎么回事。”
“许同归没说。卫四平也不知道。只知道她来的时候手就已经那样了。她用那双手给峡里的人治伤,换药,接骨。接骨的时候,她用自己的变形的手指摸骨,摸准了,让卫四平替她发力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