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柄刀跟了我三十二年。”她说,“二十年前我把它和剑匣一起锁了。三年前离开西川的时候,我砸了锁。剑匣留在西川。刀我带出来了。”
她将刀放在石桌上。刀鞘与石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我不用剑了。”单荻说,“承云说得对,我的剑里缺一样东西。二十年里我不知道缺的是什么。三年前在落雁峡里,给卫四平挑蛆的时候,我知道了。”
她看着宫几坤的眼睛。她的眼窝凹陷,深褐色的眼珠在日光下显得很沉。
“缺的不是剑法。是握住一样东西就不松手的劲。”
宫几坤沉默着。
石桌上的刀静静地躺在那里。刀鞘上的皮革磨损处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芯,铜箍上的铜锈是岁月一层一层染上去的,最深的地方绿得发黑。这把刀被它的主人锁了二十年,又在三年前被重新取出来,带到了落雁峡。它没有被用来比试,没有被用来交手,没有被用来证明任何事。它被用来做什么,单荻没有说。但宫几坤看见了卫四平腿上的刀疤——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蜈蚣似的,每一节都是一刀一刀愈合之后留下的痕迹。那把刀没有用来杀人。它用来挑蛆,用来切开腐肉,用来在无麻药的情况下让一个人咬着皮带撑过去。
“楼惊鹤去凉州城取册档。”宫几坤说,“她让我五日后在凉州城西的烽火台等她。”
单荻点了点头。“她跟我说了。”
“她取到册档之后,会押一批药材来落雁峡。”
“我知道。”
“她让我把信送到柳城,然后回来。”
单荻看着她。“你回来做什么。”
宫几坤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石头上,霜月剑的剑匣背在肩上,仇阿婆搓了半个月的井绳靠在腿边。峡谷中的水声在岩壁之间回荡,头顶的日光从正上方泻下来,照在石桌上,照在单荻布满厚茧的手上,照在那把旧刀暗绿色的铜锈上。
“我不知道。”她说。
单荻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单荻伸手,将石桌上的刀拿起来,重新挂回腰间。她的动作很慢——不是年迈的慢,是做一件事时不急着做完的慢。刀鞘扣入腰间的皮扣,发出一声轻响,像锁扣归位。
“不知道就对了。”单荻说,“你师长让你送信,送到之后的事情,她没告诉你。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那一步,她替不了你。”
宫几坤的心头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承云大师临别时说的那句话,和单荻此刻说的这句话,重合在了一起。“剩下的路,你自己走。”“那一步,她替不了你。”两个人,隔着二十年的输赢,隔着西川到天山的一千多里,说出来的话,是一样的。
单荻从石桌边站起来。她的身形比坐着时显得更高,脊背挺直,肩膀宽厚。她站在那里,俯视着宫几坤,目光里的锐利褪-去了一层,露-出底下更深的什么东西。
“你今晚住在峡里。”她说,“明天一早,我让人带你出峡。你继续往西,把信送到柳城。”
她顿了顿。
“送完之后,如果你回来,落雁峡的峡口开着。”
她转过身,往圆形空间边缘的一个洞窟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师长的剑,你背着。”她说,“背好它。”
然后她走进了洞窟的阴影里。日光从头顶的岩缝中追进去一小段,照在她的背上,将那道笔直的脊背照成一个剪影,然后被阴影吞没。
石桌边安静了一瞬。
卫四平走过来,在宫几坤对面的石头上坐下。她从腰间解下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宫几坤。宫几坤接过,也喝了一口。水是融雪的凉水,带着岩石的味道。
“单师母三年没有说过这么多话。”卫四平说。
宫几坤将水囊递回去。“她一直住在峡里?”
“一直。”卫四平将水囊挂回腰间,“三年。夏天融雪的时候水大,峡里潮,她的旧伤会犯。疼得整夜睡不着,就坐在石桌那边,对着岩壁坐到天亮。”
“什么旧伤。”
卫四平沉默了一瞬。“二十年前,她上天山比剑。承云大师的第三招,震裂了她右肩的筋腱。她下山之后没有治。后来想治,已经长歪了。”
宫几坤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