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又像是什么人迅速收住了脚步。
她的眼睛睁开了。
黑暗中,她的手摸向床内-侧的剑匣。指尖触到匣面的木质纹理,凉的,稳的。
她没有起身。承云大师教过的那句话再次浮上来——夜里在陌生的地方,听到可疑的动静,第一件事不是去查看,是保持安静。让自己成为整个房间里最沉默的东西。
她调整了呼吸。吸气,呼气。心跳慢下来。
后院的声音没有再响起。河水依旧流淌。隔壁的说话声也停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宫几坤的手从剑匣上移开,重新放回身侧。但她没有睡着。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每一丝动静,直到后半夜才沉入浅眠。
天亮时,她被街上的叫卖声唤醒。卖蒸饼的,卖热浆的,卖菜秧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从窗缝里钻进来。白杨渡醒了。
岑拂光已经起来了,正蹲在房间角落收拾竹篓。她听到宫几坤起身的声音,回过头来。
“你昨晚没睡好?”她问。
宫几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走吧。今天路长。”
两人下楼结账。柜台后面还是昨天那个圆脸妇人,她接过钥匙,目光在宫几坤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拨她的算盘。
出了白杨居,街上的日光晃得人眯起眼睛。清晨的白杨渡比夜晚更有生气,沿街的店铺都卸了门板,摊贩将货物摆到了路边。卖菜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卖草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蒸饼的麦香、牲畜的气味和河水的水腥。
宫几坤和岑拂光穿过街市,往渡口走去。
渡口在镇子西头。一艘平底渡船泊在岸边,船身宽大,一次能载十几个人和几匹骡马。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正蹲在船头吃早饭。看见她们走过来,她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
“过河?”
“过。”岑拂光说。
“一个人两文钱。骡马另算。”
岑拂光付了四文钱。两人上船,在船舷边坐下。船上已经有了几个乘客——一个挑着菜担的农妇,一个抱着包袱的老妇人,还有一个低着头打瞌睡的年轻人。船家等了一会儿,见再没有人来,便解开缆绳,撑篙离岸。
渡船缓缓驶入河心。河水比从岸上看时更浑,带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泥沙,黄浊浊的。河面上有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水腥味。宫几坤望着西岸——那是凉州西境的方向。岸上的树木和房屋在晨雾中影影绰绰,看不太真切。
船到河心时,那个一直打瞌睡的年轻人忽然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宫几坤肩后的剑匣上。
宫几坤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手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剑匣系带的位置——让它更靠近右手。
那个人看了片刻,然后移开了目光,重新低下头去。但宫几坤注意到,她低头的姿势和方才不同了。方才她是真的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全身都是松的。现在她的低头是装的,脖子上的肌肉绷着,肩膀也绷着。
渡船靠了西岸。船家放下跳板,乘客依次下船。那个年轻人走在最前面,下了船之后头也不回地往西去了,脚步很快,像在赶什么似的。
岑拂光也注意到了。她等那人走远了,才低声说:“她认识你的剑。”
宫几坤点头。
“不是寻常的认。”岑拂光说,“是认出来了之后故意装作没认出来。”
宫几坤也这么觉得。
但那个人是谁?是贺兰征的人,还是提刑司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从白杨渡往西,她和岑拂光已经踏入了凉州西境。贺兰征说的那些姊妹,就藏在这片土地的某处山里。提刑司的缉拿文书,也贴到了这片土地的每一个驿站和渡口。而那个在渡船上偷看她剑匣的年轻人,正往西走。她们也要往西走。
宫几坤将剑匣的系带紧了紧。
“走吧。”她说。
两人沿官道向西走去。西岸的地貌与东岸又不同——更加干旱,更加荒凉。路两旁的杨树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沙棘和骆驼刺。土壤的颜色也从黄土变成了灰褐色,踩上去扬起细细的尘烟。远处祁连山的余脉在天际线上展开,山顶上覆着皑皑白雪,在日光下亮得晃眼。那些雪让宫几坤想起了天山。但它们不是天山。
走出大约五里,官道进入一片起伏的砾石滩。路面被砾石覆盖,走起来硌脚。周围没有庄稼地,没有人烟,只有无穷无尽的灰色砾石和低伏的耐旱植物。
就在这时,她们看到了那个人。
那个在渡船上偷看宫几坤剑匣的年轻人。她站在路中间,面朝她们,不再装作打瞌睡了。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刀——不是军中的制式刀,是一把窄刃直身的猎刀,刀身在日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她的站姿也不一样了。在渡船上她缩着脖子,佝偻着肩,像一个寻常的赶路人。现在她的脊背挺直,双脚分开,重心微微下沉。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的剑。”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拔-出-来。”
岑拂光往前迈了一步。
宫几坤伸手拦住了她。
她的手探向左肩,解开了剑匣的系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