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第一千级时,她停步回望。
崖边已经看不见三位师长的身影。天山的雪峰在日光下白得耀眼,云海翻涌,将山腰以下遮得严严实实。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往下走。
过了山腰,积雪渐薄,松柏渐密。再往下,阔叶林取代了针叶林,空气也不再那么稀薄。耳边开始有了鸟鸣,不再是山顶那种只有风声的寂静。
午后,她走出天山北麓最后一道山门。
山门是座石牌坊,上面没有刻字。牌坊外是一条土路,通往三十里外的集镇。路两旁是刚刚返青的草场,远处有牧人赶着羊群缓缓移动。
宫几坤在牌坊下站定,回身望向天山。
从这个角度看,雪峰已经被前山遮挡,只能看见层叠的山脊线和山脊之上一点白色的尖顶。云层低垂,将山峰与天空的交界处模糊成一片灰白。
她收回视线,沿土路向西走去。
行出大约十里,路边的草场渐渐变成了庄稼地。麦苗不高,绿中带黄,地头的沟渠里流着融雪汇成的水。有农人在田间弯腰劳作,看见她这样一个背剑的独行少年,抬头望一眼,又低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宫几坤走得不快。壅济大师说过,长途行路,起步不可太急。她数着自己的呼吸,让脚步与呼吸合上拍子,这是承云大师教她的法门——走路与练剑一样,要稳。
太阳偏西时,她望见了集镇的轮廓。
镇子不大,依着一条小河而建,是天山脚下往来商旅歇脚的地方。宫几坤从前过年回京时经过这里几次,不过那时都是随师长同行,有车马接送,从未独自在镇上停留过。
镇口有家茶摊。一个老妇在棚下烧水,几张粗木桌凳摆在路边。棚子旁边停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些麻袋和陶罐,大概是哪个行商暂时寄放的。
宫几坤走进茶摊,在一张空桌前坐下。
老妇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肩后的剑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姑娘喝什么茶?有砖茶,也有今年新采的春茶。”
“砖茶就好。”宫几坤说。
老妇应了一声,从灶上提起铜壶,往粗陶碗里注入滚水。茶叶是事先放在碗底的,热水一冲,深褐色的茶汤打着旋儿漫上来,带着一股粗粝的香气。
宫几坤端起碗,吹了吹,小心地啜了一口。茶很浓,微苦,回甘倒是比预想的绵长。
“姑娘是从山上下来的?”老妇回到灶边坐下,一面添柴一面问。
“是。”宫几坤说。
“天山上的人,都是有大本事的。”老妇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并不像在恭维,“前些年镇上闹疫病,壅济大师下山来施过药。我那孙女就是她救回来的。”
宫几坤放下茶碗。“您孙女现在可好?”
老妇摇摇头。“开春时遭了匪,腿上挨了一刀,躺了大半个月了。”
宫几坤沉默了一瞬。“我能看看吗?”
老妇抬起头,认真看了她一眼。“姑娘学过医?”
“略懂一些。”
老妇站起身,往茶摊后面的土屋走去。宫几坤放下茶钱在桌上,跟了上去。
土屋不大,分为里外两间。外间堆着柴草和杂物,里间靠墙是一铺土炕,炕上躺着一个八-九岁的孩童。女孩瘦瘦的,脸色发白,左腿用粗布缠着,布上渗出些黄褐色的渍迹。
宫几坤在炕边蹲下,轻轻解开粗布。
伤口在小腿外侧,长约三寸,边缘不齐,像是被钝器划开的。伤口周围的皮肉红肿发烫,中间结了一层薄痂,但痂下有黄白色的脓液渗出。这是处理不当导致的溃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