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衡山路。
沿街放出带箭头的招牌带着一盏不刺眼的小灯,勾勒出板上的英文花体字:Vibes。
“那里面是哪里啊?”有人问。
“Vibes呀,你不知道?”另一人驻足,故作神秘,“帅哥如林的天堂,可惜,非请勿入。”
“劳驾,让让。”
在路人无措的注视下,杜槐从两人当中穿了过去,皮衣间敞开的衬衫领口带起一阵水生调的风。
赌一毛,这两个人马上就该议论我了。他伸手握住Vibes的门把手,故意停了两秒。
“你你你刚才看见没?好帅……”
“他,他的胸肌刚才离我才这么点,而且……”
听见路人的反应如他愿,杜槐嘴角勾起一抹笑,打开沉重又神秘的大门,让他们剩下的半句闲言碎语和身后的大门一起,消失在粉色的烟雾里。
“他还戴了胸链。”
大名鼎鼎的夜总会Vibes,外场不过是普通清吧,玄机都在那一票难求的内场。
房间不大,舞台上群演已经在预热,中间延伸出的长条黑桌,几乎将空间撑满,让围绕在四周的卡座都显得逼仄,却仍天天座无虚席。
“鬼哥——等你好久啦!”
“又迟到啦,当心被经理罚哦。”
熟客扯出嗓子喊,杜槐笑着脱了外套,翻身上桌,扬起头慵懒地拉伸了一下,漫不经心却精准卡点踏着时间步,胸链随着动作被微微甩了起来,在他胸口间跳跃,折射出绚烂火彩。
“今天想看什么?”他舞到熟客面前,轻声问。
“想看你SOLO!”熟客们纷纷起哄道。
“谁想看的楼上开个包厢,等常规结束了,我单独伺候。”杜槐朝楼上打了个响指,熟练地退回群演的队伍里,恰好卡点,现在C位。
“女士们先生们,准备好和我们一起做梦了吗?”
随着DJ极具煽动性的语音,观众们发出尖叫,舞台两侧喷出粉色的迷雾,只留下杜槐四肢颀长的剪影。
这是一个月前,28岁的杜槐每天经历的日常。
“真像做梦一样。”
17岁半的杜槐没开灯,靠在电竞椅上,电脑上仍然播放着那段连接起前世今生的熟悉旋律。
包间外面的灯光在门下汇聚成一条线,忽明忽暗间杜槐回了很多次头,可门前掠过的阴影没有一次是他在等的那个人。
杜槐犯过很多错,比如放弃高考,借钱炒股,在胸痛到几乎下不来床的时候,仍然吃止痛片去Vibes上班。
今天他也犯了不少错,否则也不会被江若雨压着背了21个实词注解。
一阵脚步声,杜槐又回头去看那条线,直到脚步声由近及远。
20分钟。
屏幕右下角的数字跳动,杜槐在心里又算了一遍。
20分钟,没久到需要报警,但也久到足够一个正常男人上三次厕所了。
可江若雨还没回来。
为什么要给江若雨跳这支舞?
最近装高中生装得有点忘情。
尤其是和江若雨在一起,很容易忘记自己是重活一遍的成年人,变得鲁莽,冲动,做事不考虑后果。
和当年放弃高考的杜槐没什么两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空气里还留着一丝熟悉的洗衣液香气,那是江若雨没穿走的外套。
他会不会,就这样离开了?
应该不会,书包在,高三生的书包比还命重要。
而且前几天,他才说过,绝不和杜槐回到以前。
可是……
杜槐又一次看向门下那条灯光的细线。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现在是,刚才也是。
就算是真的上台表演他都至少会保留个一成力,可今天看着江若雨,特别是他最后失神的样子,杜槐一下就上头,把该跳不该跳的全拿出来了。
杜槐啊,你就这么想赢吗?一定要把人勾到当场交枪?怎么会这么幼稚,这么不成熟?
杜槐捂住脸,阻止自己再去确认那条线,还有屏幕上的时间。
他明知道江若雨想要的是空间,是正常的同学关系,可却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的越线,好像不看到他生气,不看到他失控,就觉得缺了什么。
可如果他不回来了呢?
对啊,命运会因为正确的选择变得越来越好,但也会因为错误的选择加速变坏。
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贴在眼皮上的双手也开始出汗。
对了,江若雨和家里处的也不好。
如果就因为杜槐的步步紧逼,江若雨的心境进一步恶化,错误的结果都不需要等到大三,大二,大一,高考前……一切都有可能。
杜槐脑中蹦出一些让他心跳加速的片段。
那时他坐在教室里,语文课听得他昏昏欲睡,高老头突然冲进来。
“杜槐!来一下!”
杜槐在全班的注视下来到走廊,茫然,却又预感到不详。
“你现在马上收拾东西回家。”高老头神色凝重,“你妈妈刚才来电话,说你爸爸……”
杜槐不记得高老头后来说了什么,但他记得自己撕扯着胸腔的心跳,还有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