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乳手上捏着一个连着铅笔头的小本子,围兜只盖住了身体正前方的一小块,呆愣愣地看着地板,不敢上前,也不敢看杜槐。
江若雨显然没料到会在这看见他,惊讶地转头看向杜槐。
“过来点腐乳,要我扯着嗓子多累。”杜槐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笑容,朝腐乳喊道,桌下的手在江若雨腿上轻拍了两下。
腐乳慢吞吞地挪过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拿起笔。
“你们吃什么?”他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四两生煎,小馄饨还有吗?”杜槐语气轻松。
“没了,馄饨八点就卖完了。”腐乳说,“牛肉汤还有。”
“两碗牛肉汤,你要加粉丝吗?”杜槐问江若雨。
“要。”江若雨说。
“那两碗都加粉丝。”杜槐说。
腐乳一笔一画地记着,写得尤其慢,眼神钉在纸上,恐怕考试都没这么认真。
“他们还带你玩吗?”顺着点单的语气,杜槐轻快地问。
铅笔头在腐乳手里响起咔嗒一声,一小截笔芯飞出来,正好掉在桌上,他慌忙拿手去抹,碰的那张廉价的折叠桌直晃。
杜槐稳住桌子,还在静静等着他回答。
“不,不带了,”腐乳小声回答,肥厚的手掌搓着手臂,“我也不混了,没意思。”
杜槐看见他手臂上几个圆形的新伤,目光凝重了些。
“挺好的,你家生意好,本来就缺人。”杜槐往后靠了靠,“帮我催着点,饿死了。”
“好。”腐乳得令,拿着小本急匆匆往厨房走去。
“他手臂上的……是烟烫的?”江若雨也看见了腐乳手臂上的新伤。
“像。”杜槐没否认,却也懒得进行这个话题,他站起来,从墙角的柜子里找了两个酱碟和筷子,放到桌上。
“我小时候,只要考的好,我爸周末就会带我来。”他拿起桌上的瓷壶,往碟子里倒醋,“我俩一人吃二两,我那会能吃,二两根本不够。”
江若雨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是不是以为我爸会不舍得吃,把自己那份都留给我?”杜槐笑了,“才不是,他最多就给我一个,再问他要,就该揍我了。”
这个故事,杜槐后来当成谈资和很多人说过,一般人就两种反应,要么是捧场地开怀大笑,要么就是充满怜悯地礼貌微笑。
要说还有第三种弱智反应,那就是程兴:“所以这生煎这么好吃吗?”
他本以为江若雨应该是第二种的。
没想到他是第四种。
“那和我爸一样。”江若雨说,“有父爱,但不多,就值一个生煎。”
杜槐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最初说这个故事,想要的就是这种反应。
这么多年,他对杜守生避而不谈的时候,或者是后来夸夸其谈的时候,其实都在期待的,就是这么个稀松平常的回答。
杜槐,你爸和别人的爸一样。
你也和别人一样。
“是啊,他都不舍得给我多买一两。”杜槐摇摇头,看向阳光房门口,的方向,“哎,要少了,我应该点三两的。”
“不客气,我一会让给你一个。”江若雨说。
“嘿我发现你现在反应挺快的。”杜槐对着他肩膀揍了一拳。
江若雨笑着揉了揉肩膀。
这会又进来了几个客人,阳光房里一下热闹起来,腐乳又走进来点了回菜,再来的时候端了个特别大的托盘,卸货一样把一托盘的东西都往他们桌上放。
“四两鲜肉生煎,牛肉汤加粉丝,这是蟹粉的,这是咖喱牛肉的,都我妈送你们吃的。”腐乳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又补了一句,“小馄饨我包的,就够包八个,下次来之前说一声,给你们留。”
“够意思啊,”杜槐也不客气,看着一桌子咽口水,“替我谢谢晓艳阿姨。”
“也谢谢你。”江若雨说。
“啊?”腐乳抬头看,才发现江若雨是在谢他,脸一下红了,眼睛手嘴都不知道该放哪了,嘟囔了一句“没事”,端着盘子就跑。
杜槐看着他仓惶的背影直乐,不服气道:“光谢他?怎么不谢谢我?”
江若雨夹起一个生煎就往他盘子里放。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他说。
“我去你的。”杜槐嘴上说着,却没把生煎丢回去,把小馄饨先推了推,“先尝尝这个,骨头汤的,一天就一锅。”
“嗯,鲜。”江若雨抿了一口汤,“你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