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之迅速从地上起来的时候，他经准备好了下一拳。

朱时平看到他弹起来的那一瞬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感到恐惧了，又是当年那不要命的打法。

柳明之的右拳打出去了。

柳明之的拳头比朱时平的拳头快了那么一点点。你用肉眼根本测量不出来的、只能用身体去感受的一点点。朱时平感受到了那一点点，在他感受到的那一瞬间，他知道这一拳他躲不开了，他知道这一拳他会挨，他知道这一拳打中之后他会倒。

柳明之的拳头打在朱时平的下巴上。那个位置的骨头是下颌骨的尖端，是整个头骨上最突出的部分之一，也是最容易被击中的部分之一。

朱时平的身体开始往下倒。突然的地倒。他的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不动了。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裁判蹲下来，伸出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又摸了一下他脖子上的动脉，然后站起来，看着柳明之。

“赢了。”裁判说。

柳明之站在擂台中间，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朱时平。血从他的眉骨往下淌，淌过眼睛，淌过鼻梁，淌过嘴角，从下巴滴下去，滴在地上，滴在朱时平倒下去的位置附近。

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的时候，他的胸口会剧烈地起伏。

全身都是有人在拿锤子敲自己的钝痛。

从侧幕跑上来两个人，同样的处理，把朱时平用黑色垃圾袋抱住然后像抬一袋水泥一样抬了下去。

柳明之撑着绳子翻下了擂台。

他的膝盖在落地的时候软了一下，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站稳。

“我操，柳明之牛逼——”

“他妈的这个疯子，居然来这了——”

“那个逼场子封了老子就没看过这么精彩的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拳王——”

“拳王——”

柳明之没回头。

朝角落里那个位置走过去。他走得不太稳。右手的手指在轻微地抖着，他把右手插进裤兜里，不让任何人看到。

角落里，陈厌安在地上坐着，怀里抱着他的衣服，埋在里面就露出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刚才那种好奇和兴奋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柳明之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视线跟他平齐。

“看傻了？害怕？”柳明之说。声音不大，沙哑的，像是在嗓子眼里塞了一把沙子。

陈厌安看着他，没动。

“起来。”柳明之站起来说。

陈厌安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腿有点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他看着柳明之的脸，看着那道从眉骨裂开的伤口，看着那从伤口里渗出来的血在脸上画出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红线，看着他的嘴唇上的血，看着他的脖子上的那道红印。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先闭嘴，”柳明之说，“回去再说。

陈厌安把嘴闭上了。

真正的场子老板来了，姓方，柳明之的老朋友了。

方老板大手一挥直接掏出两千给他。

“柳明之啊柳明之，以前出多少钱都不肯跟我走，现在那场子封了，来我这凑热闹了？”

“方老板，人总要低头的，不知道现在还要不要我为你撑场子。”柳明之把钱收好。

“柳爷给我撑场子我自然不会推脱。”

方老板看了眼柳明之边上的孩子，有些疑惑“这孩子，你的？”

“不是，捡的。”

“哼——你还真是没发生在你头上就不长记性，是不是忘了柯——”

“行了，方老板，走了啊。”柳明之打断他转过身，朝门口走。陈厌安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从那个昏暗的、弥漫着血腥味和汗臭味的地下空间里走了出去，走进外面的夜色里。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外面的空气是冷的，十一月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那些混着血腥味空气换了出去。

他把烟从兜里摸出来，抽出一根叼在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