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时平的左臂脱臼了。
朱时平在左臂失去功能的零点几秒里,做了一个决定——他不再试图恢复左臂的控制权,而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右拳上。他的右拳从下面往上,一记上勾拳,对着柳明之的下巴。这一拳的力量比他之前的所有拳都大,因为他把左臂放弃掉之后,整个身体的扭转幅度达到了他能做到的最大值——从腰开始,到肩膀,到手臂,到拳头,所有的力量集中在那一个点上,像一支箭被拉到了弓的最大限度,然后松手。
柳明之如果被这一拳打中,他的下巴会碎。
他没被打中。
他在朱时平出拳的那一瞬间,把扣在朱时平肘关节内侧的那只手抽了出来,双手同时挡在下巴前面,两只前臂并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防御面。朱时平的拳头砸在那两道前臂交叉的位置上,力量透过骨头传到柳明之的头骨,但卸掉了大部分力量。
他的头往后仰了一下,但没有倒,也没有退。
他没有给朱时平任何反应的时间。他的右拳从很低的位置出发,跟当年打败他那一拳一模一样,从一个他不可能发力的位置出发朱时平的下巴偏了一下。
他偏头的速度比柳明之预想的快。
柳明之的拳头没有打中朱时平的下巴,而是擦过了他的颧骨。
裁判站在两个人三米外的地方,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他没有分开他们,没有喊停,没有读秒,因为没有人倒地,没有人犯规,没有人需要他介入。
柳明之的呼吸比刚才重了。这个人的水平跟他差不多,跟他打,不会轻易赢,他也不会轻易输。两个人在这个地方再相遇,是谁都没算到的。
朱时平的呼吸也比刚才重了。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对视着。
柳明之的眼睛里有血。血从他的眉骨流进眼眶,混在泪液里。
他看着朱时平,然后微微调整了站姿。他左脚往前挪了一点,右……脚往后撤了一点,重心从两脚中间移到了前掌,这是一个随时往前扑也可以往后撤的动作,他在等朱时平先动,因为先动的人会暴露意图,后动的人可以根据对方的意图来调整自己的反应。
朱时平没有动。
他也在等。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了大概有两三秒。
裁判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
朱时平动了。
朱时平在模仿他,不是因为朱时平没有自己的打法,而是因为他在告诉柳明之——你的招数我也会,你的东西我懂,你不是特殊的,你会的我都会,你不会的我也会。
柳明之的有一种被冒犯了的感觉。
柳明之的右拳出去了。
这一拳跟之前的所有拳都不一样。这一拳不是他计算的,不是他计划的,不是他想好之后才打出去的。这一拳是他身体自己打出去的,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参与决策,他的身体已经替他做了决定——打他,打他,打他。
朱时平没有躲这一拳。
他也出了一拳。
两个人的拳头在同一时间击中了对方。
柳明之的拳头打在朱时平的左脸上,朱时平只蹭到了一点柳明之的脸。
柳明之的嘴角流出了一点血,刚刚那一下似乎让他的牙齿磕到了肉。
他把那点血咽了回去,舌尖上还残留着铁锈味。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个安全的、可以观察到对方全身动作的距离,变成了一个危险的、任何一方出拳另一方都几乎没有时间反应的近距离。
在这个距离上,打拳已经不是技术了,是本能。你不需要瞄准,不需要计算距离,不需要考虑发力的角度,因为谁的拳头不管怎么出,都会打到对方。这个距离上没有防守,只有进攻,只有谁先打到,谁打得更重,谁在被打了之后还能继续打,谁在被打了之后就打不了了。
柳明之的拳头先到了。
他的拳头打在朱时平的鼻梁上。
朱时平的鼻子里涌出了一股血,停不下来的往外流。
朱时平的拳头却只打在了柳明之的脸颊上,没造成什么很大的伤害,鼻梁上的疼痛让他打歪了力度也变小了。
柳明之的第二拳在朱时平的头还没弹回来的时候就出去了。
打在朱时平的右眼下面,那块骨头很薄,被击中之后不会裂,但会疼,疼到眼眶里的眼泪会不受控制地往外流。
朱时平的眼泪从右眼流了出来,混着鼻子里流下来的血,血和眼泪混在一起,让他的脸看上去扭曲丑陋极了。
但是朱时平的第二拳打在柳明之的脖子上,喉结旁边的位置,颈动脉的上面,大脑会收到一个信号——供血不足。
因为你颈部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痉挛了,痉挛压迫了动脉,动脉把更少的血送到了大脑,大脑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类似于站在悬崖边上的眩晕,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你的身体在告诉你——你离死亡很近。
柳明之的视线在那一瞬间模糊了一下,大脑供血不足造成的。
但柳明之的拳头没有停下来。他不需要看到朱时平的脸,因为他已经不需要瞄准了。他闭着眼睛也能打到朱时平,因为在这个距离上,打不中比打中还难。
他的左拳打出去,打在朱时平的肚子上。拳头陷进腹部的肌肉里,像在泥浆里搅动一样的感觉。
朱时平在弯腰的同时,右拳从下往上,打在了柳明之的胃上。
柳明之的膝盖碰到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