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之睡了很久,醒来时脑子里烦的不行,想再睡会,翻来覆去地折腾,脑子里像缠在一起的毛线一般,越理越乱,越乱越烦。
他把被子掀到一边,坐起来,摸黑找到鞋穿上。
椅子那边没动静,陈厌安裹着被子趴在桌上,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柳明之没看他,直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太阳已经偏西了,挂在楼缝之间,像个蛋黄似的,没什么温度但好歹有点光。柳明之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他眯着眼看着巷口那根电线杆子,脑子里把今天跟柯裴的对话过了一遍。柯裴那人他认识四年了,说不上多铁,但在这种地方,四年已经算长了。
拳场被封的事,柯裴一定知道点什么。
不想让自己知道无非就是知道自己会冲动,拳场的什么事都跟自己没关系,让自己会疯的无非就是父亲的事,柯裴估计就是知道这个。
但柳明之不想逼他。他也不是善解人意,是因为他了解那孙子,绝对打死不说。
“你他妈倒是会替人着想。”柳明之对着空气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柯裴还是在骂自己。
他把烟抽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铁皮门开合的声音。
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巷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柳明之没回头。
脚步声从斜坡上来了,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什么声音。然后他旁边多了一个人,靠在他旁边的那面墙上,不远不近的。
陈厌安。
这小孩怎么这么烦。
校服外面套着那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破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他没看柳明之,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楼缝之间那一小片天。
柳明之无视他。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塑料袋打了个旋,哗啦哗啦地响。在诡异的安静里显得突兀。
“你怎么不睡觉?”陈厌安先开口了,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点散。
柳明之叼着烟,斜了他一眼,没回答。
“柳明之?”
柳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下烟灰,终于开口了:“你怎么不睡?”
陈厌安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视线从天上收回来,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睡不着。”他说。
“说说。”柳明之问,语气里没什么关心的意思,就是随口一问。
陈厌安又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比刚才长,柳明之等了一会 ,本来就是随口一问,说不说都跟他没关系。他把烟叼回嘴里,准备再抽一口就进去。
“因为一睡着,”陈厌安的声音突然响起来,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就会看到她那张脸。”
柳明之叼着烟没说话。
“我妈的脸,”陈厌安说,声音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很可怕。”
柳明之没说话,也没动。他就那么靠在墙上,手里夹着烟,眯着眼看着巷口那根电线杆子,像是没在听。
但他在听。
“她以前是妓女,在那种地方上班,就是那种……很小的发廊,门口转着那种红白蓝的灯柱,你见过的。”
柳明之当然见过。那片儿到处都是,粉红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门口坐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翘着腿嗑瓜子,看到男的经过就招招手。他在这片住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找到七八家。
“我不知道我爸是谁,”陈厌安说,“她说她也不知道,可能连她自己都数不清。反正是那段时间怀上的,不知道是谁的种。”
风大了些,吹得陈厌安的头发往一边倒,露出他那张白得过分的脸和那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
“她本来不想生我的,”他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起伏,一种困惑,一种过了这么多年都没想明白的困惑,“她说她去医院了,已经躺到那个台子上了,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又下来了。她说她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就是突然不想了。”
陈厌安说,“她特别恨我。”
“她没打过我,”陈厌安像是在回忆什么,语速慢了下来,“她从来没打过我。但她也不管我。她给我钱,够我饿不死,够我有个地方睡觉,但也就这样了。学费她以前还交,后来不交了,她说你读到高中就够了,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你以后跟我一样,都是在这种地方待的命,最好跟她一样。”
“她让我吊着一口气活着,”声音越来越轻,“不让我死,也不让我活。就好像……好像我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在赎罪。她生了我,所以她得养着我,但她不用对我好,因为她本来也不是想生我的。”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那家炒菜的锅铲声停了,油烟味也散了,只剩下风在巷子里穿来穿去,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陈厌安没看他,还是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那个影子被夕阳拉得越来越长,已经快爬到对面墙的顶上了。
“你会觉得我在卖惨博你的同情吗?”陈厌安突然问。
柳明之没吭声。说实话他都没仔细听他说的话他一直在想别的事。
陈厌安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自己又问了一遍:“你觉得呢?”
柳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他一眼。那小孩还是低着头,没看他,像是在等一个判决,又像是根本不敢看判决的结果。
“我不想骗你,”陈厌安抬头看他,那双眼睛在夕阳里被染成了琥珀色“我在博取你的同情,想让你可怜可怜我。”
“我想让你觉得我很惨,”陈厌安说,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缝,底下有东西在往外涌,但他拼命压着,不让它涌出来,“想让你觉得如果不管我我就会死,让你觉得你有责任管我,让你……”
“你现在能不能别吵我。”柳明之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把所有的话都砸沉了。
陈厌安闭上了嘴。
他看着柳明之,柳明之没看他。柳明之看着巷口那根电线杆子,烟叼在嘴里,烟雾从他脸前面飘过去,被风吹散了。他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很硬,眉骨那道疤像是刻上去的,嘴角往下撇着,一副谁都欠他八百万的德行。
安静了好一会儿。
“柳明之。”
柳明之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