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之回头看了一眼。柯裴已经坐回床上了,两条腿盘着,背靠着墙。
“……算了”
“顾忌什么,你不是想知道吗。”
“拿自己命跟我赌吗。”
柯裴不能喝烈酒,幼年就身体没那么好现在倒是扎实了点但也瘦没好到哪去,这种烈酒喝下去保准难受。
柳明之在柯裴那破椅子上又坐了一个多小时,两个人东拉西扯地聊了些有的没的。柯裴这人嘴严得像焊死的铁门,你拿撬棍都别想撬开一条缝。柳明之后来也不问了,就聊搬砖,聊夜市,聊哪个牌子的泡面性价比最高,聊得跟两个家庭妇女似的,没滋没味的。
到了一点二十,柯裴站起来,把那件灰不拉几的工装外套重新套上,把头发从领子里拽出来。
“走了,”他说,“一点半上工。”
柳明之看了眼手机,裂了缝的屏幕上显示十三点二十四。他也站起来,把柯裴扔给他的那包好烟揣进兜里——他没客气,跟柯裴这种人客气属于浪费感情。
“我走了,”柯裴拿起门口那个脏兮兮的帆布包,拉开门,“你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就行,不用锁,反正锁也锁不上。”
“我跟你一起下去,我一个人待这也没意思。”
柳明之跟在柯裴后面下了楼。
出了楼道口,正午的太阳明晃晃的,晃得柳明之眯了眯眼。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柯裴的背影往东边去了。
“别死那了,死那了我可没钱给你安排后事。”
柯裴没回头“不用柳大爷操心。”
柳明之在原地站了大概有两分钟。他本来想去东区看看那个野场子,但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柯裴说了会带他去,那就等着呗,反正也不急在这一天两天。
可他也不想再去街上逛了。
上午逛了那么久,两条腿都逛累了,口袋里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再逛下去除了浪费时间就是浪费时间。
回地下室吧。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中午的太阳比上午高了,但温度没上去多少,十一月的风还是凉飕飕的,吹在脸上跟有人拿湿毛巾擦似的。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过去一辆公交车,尾气喷出来,带着一股子呛人的味道。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拐进那条他走了八百遍的巷子。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脏兮兮的,今天地上有不知道哪家泼出来的脏水,墙上又多了几张小广告和各种涂鸦。
柳明之叼着烟,没点,就是装逼用的,把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往斜坡那边走。
然后他停下了。
斜坡下面,他那个地下室的门口,蹲着一个人。
陈厌安。
“操。”柳明之暗骂了一声。
他蹲在门口,书包抱在怀里,跟昨晚在墙根底下的姿势一模一样,好像这十几个小时他就没挪过窝似的。但现在是下午,太阳从楼缝里挤进来一束光,正好打在他身上,照得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发亮,也照得他那张脸更白了几分。
柳明之站在斜坡上头,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了两秒。
这小孩不是说要上学吗?六点半出门,这会儿才两点多,按说应该在学校里坐着,怎么蹲在他门口?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在耳朵上。
脚步声惊动了陈厌安。那小孩抬起头,看见柳明之的那一瞬间,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真的跟弹簧似的,那个速度快得不像话。他抱着书包,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他就朝柳明之跑过来了。
两步。
就两步。
他张开胳膊的那个动作很明显,明显到柳明之这种迟钝的人都看出来了——这小孩想抱他。
柳明之的反应更快。
陈厌安的胳膊还没碰到他的衣服,他的手已经伸出去了,一把按在陈厌安的肩膀上,不让这小屁孩靠进自己。
“滚,”柳明之皱着眉头,声音又粗又哑,“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学校吗?”
陈厌安抬起头看着柳明之。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不像话,但跟昨天晚上不太一样了,里面多了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水面上漂着一层什么东西,反着光,看不透下面。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嘴角那个结了痂的伤口被扯动了一下,好像有点疼,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柳明之,”他说,“我没有钱上学了。”
柳明之正在掏钥匙的手顿了一下。
“我妈不交学费了,”陈厌安说,声音很平,跟昨天晚上说“我也没有家里人”的时候一个语气,“学校让我补交,我交不出来,就不让我上了。”
柳明之把钥匙掏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看着他。
“然后呢?”
“你能不能借我?”陈厌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之前快了一点,像是怕说慢了就没勇气说完似的,“借我学费,我以后还你。或者你收留我好不好。”
柳明之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他把钥匙握在手心里,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厌安。
“来,你看着我。”
其实这句话都多余。因为从柳明之出现在斜坡上的那一刻起,陈厌安的视线就没离开过他的脸。那小孩的眼睛像长了钩子似的,死死地钩在他身上,每一个动作都没放过。
柳明之低下头,跟那双眼睛对视着。
“你看我,”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得很清楚,“我像很有钱的人吗?”
陈厌安没说话。
“我他妈住地下室,”柳明之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一个月三百五的房租,还欠了俩月没交。我很像有闲钱的人吗。”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贴到陈厌安面前了。他身上那股子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浓得呛人,但陈厌安没躲,一步都没退。
“你他妈谁啊?”柳明之说,语气里的嘲讽浓得像墨汁,“我为什么要借你钱?你谁家的小孩?你跟我什么关系?你就一小屁孩,昨天晚上才认识,今天就来跟我借钱?我钱多了烧的?还是我脑子被门挤了?”
陈厌安抱着书包,手指头把书包带子攥得紧紧的,指关节泛白。
“拿着我的钱你跑了,”柳明之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连珠炮似的,“我找谁要去?嗯?你连个手机都没有,我上哪儿找你去?你跟我说你叫陈厌安,陈厌安是谁?满大街都是陈厌安,我上哪儿找去?”
“我不会。”陈厌安说。
“关我屁事。”
陈厌安没说话了。
“所以你现在是被学校赶出来了?”柳明之问。
“嗯。”
“真厉害啊,”他说,语气里满是嘲讽“小可怜。”
陈厌安站在门口,抱着书包,没动。
阳光打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柳明之脚底下。他那张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点亮的灯,在阴影里发着光。
柳明之看着他,他也看着柳明之。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说话。
柳明之转过身,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一下,锁开了。他拉开门,铁皮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他走进去了,脚踩在水泥地上,声音闷闷的。
柳明之走到桌子旁边,把那包从柯裴那儿顺来的黄鹤楼放在桌上,又从兜里掏出那包快抽完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了。
没关门。
那意思就很明显了。陈厌安也是个聪明人。
陈厌安迈过门槛,走了进来。他走到屋子里,把书包从怀里放下来,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转过身,把铁皮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