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轻颜解开布包,抽出那柄剑。殿内一阵骚动,殿前侍卫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皇帝抬了抬手,侍卫停住了。冉轻颜把剑举过头顶,剑尖朝下,双手捧着。
“陛下,民女愿用幽国国库的另一半,换民女的命,换萧肃与民女的婚约。”
满殿哗然。
萧肃的脸色变了。不是惊慌,是阴,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皇帝看着那柄剑,又看着冉轻颜。“你知道另一半国库在哪里?”
“民女不知。”冉轻颜说,“可民女可以去找。民女有线索,民女可以顺着这条线索去找。求陛下给民女一年时间。一年之内,民女若找不到另一半国库,甘愿领死。”
殿内安静下来。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冉轻颜的胳膊开始发抖,久到她以为他要拒绝。然后他开口了。
“准了。”
萧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站在武官列中,像一柄出了鞘的刀,锋芒毕露,杀意暗藏。
付桑站在文官列中,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冉轻颜跪在殿中,捧着那柄剑,看着地面金砖上自己的影子。“谢陛下。”她的声音没有颤抖。
“婚约一事,”皇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朕会知会萧爱卿,暂缓。待一年之期到了,再议。”
萧肃从武官列中走出来,跪在冉轻颜身侧。“陛下,臣——”
“萧爱卿,”皇帝打断他,“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萧肃低下头。“臣……遵旨。”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退朝。百官鱼贯而出,经过冉轻颜身边时,有人多看了她一眼,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什么也没说,快步走了过去。冉轻颜站起身,把剑插回鞘中,收进布包。她的腿有些软,膝盖跪得发麻,可她站得很直。
付桑走过来,站在她身侧。“走吧。”
两人并肩往殿外走去。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像猫踩在地毯上。冉轻颜没有回头。
“冉十七。”
是萧肃的声音。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付桑站在她身侧,也没有动。
萧肃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他今日身着官袍,腰束玉带,面容阴鸷,眼底是压不住的戾气。“冉十七,你可真是好手段。”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谷粮村的事,冉娘子想必已经想好怎么说了。”
冉轻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萧大人,谷粮村的事,我什么都不会说。不是不敢,是不需要。你的罪,你自己心里清楚。老天不收你,我收,只是,栽在我手下的人,只入地狱见罗刹,不可投胎见青天。”
萧肃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冉十七,你以为见了皇帝,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我没想逃。”冉轻颜的声音很平,“萧大人,我要你活着。活着看我找到另一半国库,活着看我站在你面前,活着看我一样一样,把你欠的,全讨回来。”
萧肃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一种偏执,至于眼里其它的东西,她不知道。他转过身,走了。
冉轻颜站在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长的甬道里。风从宫墙之间灌进来,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
付桑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她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天边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消。然后她转过身,往外走。马车在宫门外等着,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她走到马车前,掀开车帘。
苏伏坐在里面,横刀横在膝上。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冉轻颜上了车,在他对面坐下。马车辚辚向前,往驿馆的方向去。两个人对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冉轻颜开口。“苏伏。”
“嗯。”
“我见到皇帝了。”
“我知道。”
“他答应我了。一年时间,找到另一半国库。”
苏伏点了点头。
冉轻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布包。那柄剑还躺在里面,沉甸甸的,像一座山。“萧肃在宫门口堵我了。”
苏伏的手顿了一下。“他说什么?”
冉轻颜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以为见了皇帝,就能逃出他的手掌心。我说,我没想逃。我要他活着,活着看我一样一样,把他欠的,全讨回来。”
苏伏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会的。”他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冉轻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她听见苏伏的呼吸声,听见马蹄声,听见风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的声音。她不是一个人。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