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再好,于我而言,过的也终究是苦日子。”
绣望看着她,没有再问。
船行八日,一路南下。
起初几天,两岸还是平原,田地平整,村落密集。后来,山就多了起来。一座连着一座,层层叠叠,像泼墨的画。江水也窄了,急了,船在峡谷里穿行,两岸的崖壁陡峭,长满了青苔和野藤。
八月十一那天傍晚,船在一个小镇靠岸补给。冉轻颜上岸走了走,在街边的小摊上买了一包桂花糖。绣望跟在她后面,东张西望,什么都觉得新鲜。
“小姐,这就是乔州吗?”
“快了。”冉轻颜说,“再走两天就到了。”
她站在街边,看着远处暮色里的山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崔老带着她翻过那些山,去采药。山路不好走,她总是摔跤,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崔老从不扶她,只站在前面等,等她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
那时候她觉得那些山好高,好大,怎么也翻不完。
现在再看,好像也没那么高了。
八月十三,晌午。
船在谷裕县的码头靠了岸。
冉轻颜站在船头,远远就看见崔老站在码头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背着个旧包袱,眯着眼往这边看。
她跳下船,快步走过去。
“老崔!”
崔老看见她,脸上绽开一个笑,那笑容把他的褶子挤得更深了,像山里的沟壑。
“来了?”
“来了。”
崔老上下打量她一眼,点点头。
“瘦了。”
“没有。是衣裳大了。”
“放屁。”崔老说,“你糊弄鬼呢。”
冉轻颜笑了,挽住他的胳膊,往码头外面走。
绣望跟在后面,拎着包袱,小跑着追上来。
三人沿着河边的小路往谷粮村走。路不宽,两边都是稻田,稻穗已经黄了,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沙沙地响。远处是山,一座连着一座,山顶罩着一层薄薄的雾,像蒙着纱。
冉轻颜一路走一路看,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
“老崔,这路还是老样子。”
“路又不会自己长腿跑了。”崔老说。
“可我怎么觉得窄了?”
“那是你长大了。”
冉轻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啊,她长大了。小时候觉得好宽好长的路,现在几步就走完了。
到了村口,老槐树还在。叶子比前几日更黄了些,风一吹,飘飘悠悠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树底下坐着一群老人,看见崔老,纷纷打招呼。
“崔大夫回来了!”
“颜丫头吧?长这么大了!”
“颜丫头!还记得我不?你小时候和陆家小子偷过我的柿子嘞!”
冉轻颜笑着应着,一个个喊人。有些面孔她还认得,有些已经认不出了。几年的光阴,也能把年轻的人催老了,把老的人催走了。
她看着这些熟悉的、又陌生了的面孔,心里忽然有些酸。
可她只是笑着,一个一个地喊,一个一个地聊。
傍晚的时候,陆皓之来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拎着一壶酒,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冉轻颜,多年不见。”
冉轻颜看着他。
当年那个教她靠为赋新词强说愁应付课业的少年,如今已经是青年了。眉眼长开了,下颌的线条硬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那么亮。
“陆皓之,”她说,“这才几年啊,你都老了。”
陆皓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也变了。”
“我变好看了?”
“还是那么厚脸皮。”
冉轻颜笑出声来,把他让进院子。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崔老从屋里端出几碟小菜,又摸出一壶酒,三个人就着月光喝起来。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陆皓之说起学堂的事,说万先生把学堂交给他之后,自己闲不住,又在家里开了个小学堂,和万先生一起再教村里的孩子认字。说那些孩子有多笨,一个字教十遍还记不住,气得他头疼。
“你可别说别人笨,”冉轻颜夹了一筷子菜,“当年你教我写诗,自己写的什么来着,坑里有□□,一蹦几米高,一跳出坑了,小孩全跑了。万先生看见了,气得吹胡子瞪眼。”
陆皓之也笑了:“之前先生还罚你抄了三千遍‘弟子实在学不会’,我最起码写了吧?”
“那是她罚我的,我可没抄。”冉轻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交了两张纸上去,一张写‘三千遍弟子实在学不会’,一张写‘投机取巧,夫子教之’。”
陆皓之笑得前仰后合:“万先生气得三天没理你。”
两人笑了一阵,忽然安静下来。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墙角的虫子在叫,一声接一声,像在数日子。
“陆皓之。”冉轻颜忽然开口。
“嗯?”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地址的?”
陆皓之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你寄信来告诉我你的地址,让常联系的吗?。”他说。
陆皓之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今年年初。”他说,“京城有信寄来,说是冉家的大小姐托伙计寄信来告诉我你的地址,以后有事可以寄到临近的客栈驿馆啊。”
冉轻颜放下酒杯。
“所以你寄到了离冉家原址最近的客栈了?”
“对。”陆皓之说,“我以为是你家铺子的伙计转送给你的,不对吗?”
他没有说下去。
冉轻颜沉默了一会儿。
“冉家在我回去半年内就被抄家了啊,我现在在青浦经商,有事才回了奉京。”她说,“我也没给你们来过信啊。”
陆皓之点了点头,没再问。
可两个人都知道,这中间有什么地方不对。
是谁寄的信,这是怎么回事?
冉轻颜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酒是甜的,可喝到嘴里,有一点点涩。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茶楼,那个贵夫人说的话——“萧家那位萧大人,这两年可不得了。升官升得快,听说还暗中做了不少事,帮了不少人。”
萧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