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深夜。
冉轻颜在驿馆里翻着账本,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响。她推开窗,一只灰鸽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
她解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苏伏的字迹。极简,极冷,像他的人。
“幽国国库在乔州谷裕县谷粮村。青案已派人往乔州。谷粮村恐受牵连。勿声张,勿近。”
冉轻颜攥着纸条,站在窗前,看了三遍。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灰鸽歪着头看了她一眼,扑棱棱飞走了。
她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八月初二,清晨。
冉轻颜换了身衣裳,独自出门。绣望在后面追着问:“小姐去哪儿?”她没回头,只说:“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萧府的门房看见她,愣了一下,正要进去通报,她已经径直走了进去。
“冉娘子?”门房追在后面,“您稍等,小的去通报——”
“不必。”冉轻颜脚步不停。
萧肃正在书房里批公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笔顿了一下,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冉娘子倒是稀客。”
冉轻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退。
“萧肃,”她直呼其名,“谷粮村的事,你知道多少?”
萧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谷粮村?”
“乔州谷裕县的谷粮村。”冉轻颜的声音很平,“幽国国库在谷粮村附近。青案的人早就已经往那边去了。你别装不知道,一定是你让的。”
萧肃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冉轻颜往前走了两步,“我就问你,你知不知道?”
萧肃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知道一些。”他说,“青案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国库的线索在乔州。具体在哪,还不清楚。”
“在谷粮村。”冉轻颜说,“国库就在谷粮村附近,是不是?你不要装不清楚,整个青案都是你们萧家的。”
萧肃转过身,看着她。
“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萧肃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
“看来,你一定是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冉轻颜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第一,谷粮村的百姓,不能受牵连。第二,婚期推迟一个月。”
萧肃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有些涩,又有些说不清的什么。
“你来找我,是为了这个?”
“对。”
“不是为了别的?”
冉轻颜没有说话。
萧肃叹了口气,走回桌前,坐下,重新拿起笔。
“谷粮村的事,我会安排。青案那边,我让人去通知。国库的事,我自会处理,绝不会牵扯无辜村民。”
他顿了顿,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
“婚期推迟一个月。九月二十七。”
冉轻颜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要走。
“云兮。”萧肃在身后叫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就这么信我?”他问。
冉轻颜沉默了一会儿。
“不信。”她说,“可你没有别的选择。”
她推门出去。
萧肃坐在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手里的笔还悬在纸上,墨汁又滴了一滴,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他放下笔,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一旁。
窗外,鸟还在叫。
八月初三,天还没亮,冉轻颜就起来了。
她没带多少东西,只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些碎银,还有那支玉兰花钗。绣望揉着眼睛跟在她身后,小声嘟囔:“小姐,咱们就这么走了?婚期怎么办,万一萧大人那边——”
“婚期九月二十七。”冉轻颜头也没回,“来得及。”
绣望愣了一下:“不是说八月吗?怎么又改九月了?”
“我去找他改的。”
绣望张了张嘴,没再问了。她跟在冉轻颜身后,出了驿馆,上了马车,一路往城南的码头去。
马车辚辚地碾过青石板路,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贩夫在支摊子,热豆浆的香气从巷口飘出来,混着晨雾,朦朦胧胧的。
冉轻颜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
京城的清晨,安静得像一幅画。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跌倒,又从这里逃出去。现在她又从这里出发,往另一个方向去。
乔州。她长大的地方。
马车到了码头,天已经大亮了。冉轻颜付了车钱,带着绣望上了船。船不大,但干净,是付桑帮她找的,船家姓孙,老实人,话不多,收了银子就埋头干活。
船离港的时候,冉轻颜站在船尾,看着码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消失在晨光里。
她转过身,走进船舱。
绣望已经把床铺好了,正坐在那儿啃干粮。
“小姐,咱们到乔州要几天?”
“快的话,八九天。只是不能走陆路,恐让萧家耳目瞧见,不然,还能再快几天。”
绣望点点头,又问:“崔老在乔州等咱们吗?”
“嗯。他在谷粮村。”
绣望想了想,忽然问:“谷粮村是小姐长大的地方?好玩吗?”
冉轻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好玩。”她说,“就是个小村子,在山沟里。可那里的山很好看,水也很好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滔滔的江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