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变了,又没变。人老了,房子旧了,可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道水。
第三天夜里,崔老睡不着。
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在溪边看见的东西。
溪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他蹲在溪边洗手的时候,忽然看见水底的沙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以为是云母,可他还是捞了一把沙子,放在掌心仔细看了看。
不是云母。
是金粒。极小,极细,混在沙子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把那把沙子放进口袋里,若无其事地回了村子。
躺在炕上,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几粒沙子,对着月光看。
金子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不耀眼,却让人心跳加速。
他翻了个身,把金子收好,闭上眼。
可怎么也睡不着。
到了后半夜,他终于坐起身,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村里很静,连狗都睡着了。他沿着溪水往山里走去。
到了谷粮山山脚,他站在黑潭边,看着那片幽暗的水面。
潭水在月光下泛着墨绿的光,很深,很静,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脱了外衣和鞋袜,深吸一口气,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
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憋着气,往下潜。潭比看起来更深,越往下越暗,月光透不进来,四周一片漆黑。他只能靠手摸索着石壁,一点一点往下探。
石壁上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有好几次他差点抓不住。他不知道潜了多深,只觉得耳膜开始发胀,胸口开始发闷。
就在他准备往回游的时候,手忽然摸到了一处空隙。
一个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
他犹豫了一下,钻了进去。
洞很窄,两边都是粗糙的石壁,蹭得他肩膀生疼。他憋着气,拼命往前游。五米,十米,十五米……
就在他觉得肺要炸开的时候,头顶忽然透出一丝光。
他加快速度,拼命往上游。
哗啦一声,他钻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然后他抬起头。
愣住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山洞,大得看不见顶。头顶不知从哪里透进来光,昏昏黄黄的,照得洞内影影绰绰。脚下是水,身边是石壁,可往前几米,就是岸。
他爬上岸,浑身湿透,水从衣摆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然后他看见了。
黄金。
到处都是黄金。
整座山都是空的。梁木支撑着山体,梁木之间,层层叠叠,全是金砖。金砖垒成的高台,金砖砌成的墙壁,金砖铺成的地面。有些金砖已经被什么东西啃咬过,边缘残缺,碎屑散落一地。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碎屑。
金粉。
他抬头看着这座金山,脑子里一片空白。
上万两。不止。十万两,百万两,他数不清。他只知道,这座山里的金子,比他一辈子见过的加起来还多。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上的水都快干了。
然后他动了。
他把湖边那些被啃咬过的金砖一块一块搬起来,挪到远离湖水的地方。金砖很沉,每一块都有几十斤。他搬得气喘吁吁,胳膊上的青筋暴起,可他不敢停。
他不知道那些金粉金粒被水冲走了多少,可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把剩下的搬远一点,让水冲不到,让那些啃咬金子的东西碰不到。
搬完最后一块,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又看了一眼这座金山。
金子还是那些金子,梁木还是那些梁木。可他知道,从今往后,这座山,不会再漏出一粒金子了。
他站起身,走到水边,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游出洞口,浮上水面,爬上岸,穿上外衣和鞋袜。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山顶上,像一只快要熄灭的灯。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
黑黢黢的,和白天没什么两样。谁也不会想到,这座平平无奇的山里,藏着上万两黄金。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村子。
回到借住的院子时,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鸡叫了一声。
他躺在炕上,闭上眼。
手心里还有搬金砖时磨出的水泡,火辣辣地疼。可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座金山,那些金砖,那些被啃咬过的碎屑,那些顺着溪水冲走的金粉金粒。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山洞。金子还是那些金子,梁木还是那些梁木。可潭水是干的,一滴水都没有。他站在干涸的潭底,抬头看着那座金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躺在炕上,看着屋顶的椽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身,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一壶酒和一张纸条。他拿起来一看,是陆皓之的字迹:
“崔伯,晚辈今日有事,不能来陪您喝酒了。这壶桂花酿,您留着慢慢喝。”
崔老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里。
他坐在石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
酒是好酒,桂花香很浓,甜丝丝的,可喝到嘴里,有一点点苦。
他端着酒杯,看着远处的山。
山还是那座山,可他知道,它已经不是原来的那座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