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肃在青浦又留了两天。
两天后,陈御史的结论下来了——状纸所列十三条罪状,查无实据,不予立案。
萧肃依旧是刑部侍郎。
可那五百斤乌头的账本,不知道为什么,“不慎”在查案过程中遗失了一半。
遗失的那一半,恰好是写着“张三”名字的那一页。
萧肃真正离开青浦那天,冉轻颜依旧没有去送。
直到那艘官船缓缓驶离码头,消失在江天相接的地方。她只身站在码头,任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付桑不在身边了。这一次,只有她一个人。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他走了。”苏伏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冉轻颜点了点头。
“还会回来吗?”
苏伏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他说,“可他再回来,就不是现在这个萧肃了。”
她转过身,看着苏伏。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也落在她身上。
“苏伏,”她忽然问,“你还会走吗?”
苏伏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
“不走。”
冉轻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比那丛凤仙花还要好看。
萧肃走后,青浦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下了三天。街上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桂花的香气。秋天真的来了。
冉轻颜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顺吉客栈门口,看着街上匆匆而过的行人。
“云兮,站那儿做什么?进来喝茶!”
付大嫂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冉轻颜笑了笑,收了伞,走进门。
客栈里暖洋洋的,几个熟客正围在一桌喝茶聊天。见她进来,纷纷打招呼。
“冉掌柜来了?”
“听说萧大人走了?那案子结了吗?”
冉轻颜笑着应付几句,在柜台边坐下。
付大嫂给她倒了杯热茶,压低声音问:“萧大人那事儿,真的就这么算了?”
冉轻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算了?”她笑了笑,“大嫂,您觉得能算了吗?”
付大嫂愣了愣,没再问。
是啊,怎么可能算了。
萧肃没扳倒,可她也没输。那五百斤乌头的账本,她留了一半。那一半,够萧肃睡不安稳好几年。
而萧肃呢?他也没输。他还是刑部侍郎,他的计划只是被推迟了,不是被取消了。
他们之间,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冉轻颜依旧忙碌。
三家铺子的账要查,新开的来鹊医馆要顾,吉冉酒楼的生意要盯着。她每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
苏伏依旧住在小跨院里,即便是过了半月之期以后。
他话少,存在感也低,可即便来无影去无踪,也让崔老察觉到了,他没说什么,不过给那间房的杂物搬走,好好清扫了一番,被褥也拿出来晒了,苏伏有时在被褥上会闻到阳光的味道。
他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着人,有时候又半夜突然出现在院子里,像一棵沉默的树。
冉轻颜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也不问。她只是每天晚上回来,会多带一份饭菜,放在他门口。
第二天早上,碗筷会洗干净,放在灶台上。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冉轻颜从云鸢斋回来,发现苏伏站在院门口等她。
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苏伏看着她,目光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
“青案的人,到青浦了。”
冉轻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时候?”
“今日晌午。”苏伏说,“三个人,住进了顺吉客栈。”
冉轻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冲你来的?”
苏伏点了点头。
“那……”她开口,声音有些紧,“你打算怎么办?”
苏伏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冉轻颜忽然懂了。
他在等她开口。
等她说什么?让他走?还是让他留?
她想起半个月前她问他的那句话:“你还会走吗?”他说“不走”。
可现在,青案的人来了。他说“不走”,还作数吗?
“苏伏,”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你要走吗?”
苏伏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冉轻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