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立着一个青袍官员,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正是江南道监察御史陈霁。
与此同时,城西私宅里,萧肃的护卫整装待发。
“走。”萧肃一声令下,数十名护卫鱼贯而出,朝商会方向奔去。
可他们刚出巷口,就被一队官兵拦住了去路。
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青浦知府高大人。
萧肃从后面走出来,看见高大人,眉头皱了起来。
“高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高大人擦了擦额头的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萧大人,下官……下官奉陈御史之命,请您过府一叙。”
萧肃的脸色变了。
陈御史?
他怎么来了?
府衙后堂,萧肃见到了陈霁。
两人对面而坐,茶香袅袅,气氛却冷得像寒冬。
陈霁没有寒暄,直接拿出一沓状纸,推到萧肃面前。
“萧大人,这是本官今日收到的状纸,告的是刑部侍郎萧肃,诬陷良民、图谋私利、滥用职权、草菅人命。一共十三条罪状,十二人画押作证。”
萧肃低头看着那沓状纸,看着上面那些熟悉的名字——老周、老吴、老陈……还有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娟秀的字迹。
状纸是她写的。
他认得她的字。
萧肃抬起头,脸上的笑容一丝未变。
“陈大人,这些刁民诬告朝廷命官,您也信?”
陈霁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信不信,本官自会查证。”他顿了顿,“萧大人,本官想问一句——您的人,方才往商会方向去,是要做什么?”
萧肃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陈大人说笑了。本官的人,不过是去商会查些旧账。”
陈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既如此,那便请萧大人在青浦多留几日。待本官查清这些状纸的真伪,再行定夺。”
萧肃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
“陈大人,您这是要扣留朝廷命官?”
陈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萧大人言重了。只是例行公事,还请见谅。”
消息传回小跨院时,冉轻颜正在院子里浇花。
那丛凤仙花,前两天浇了烟草水,蚜虫已经少了大半。有几株新发了嫩芽,绿油油的,看着格外喜人。
苏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花前,小心翼翼地拨开叶子。
“成了。”他说。
冉轻颜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苏伏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水瓢,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问:
“你早就知道陈御史今日到?”
冉轻颜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知道萧肃会选今日动手?”
冉轻颜终于抬起头,回头看着他,笑了笑。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如果我是他,我会选今日。”
苏伏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萧肃选的是昨日呢?”
冉轻颜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
“那我现在应该在牢里。”她说得很坦然,“可他没有。”
她看着那丛凤仙花,看着那些新发的嫩芽,声音很轻,却很稳:
“苏伏,这世上没有万全的谋划。我只能算,只能赌,只能把所有可能的路都想到,然后选一条最有可能走通的。”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赌赢了。”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双眼睛格外亮。苏伏看着她,忽然觉得,那光芒比两年前更盛了。
“接下来呢?”他问。
冉轻颜笑了。
“接下来?”她伸了个懒腰,“接下来等着看萧大人怎么收场。他那些护卫,青浦城里谁不认识?去商会干什么,他心里清楚。陈御史不是傻子,随便查查就能查出端倪。”
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狡黠:
“而且,你以为我只递了状纸吗?”
苏伏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冉轻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荷花宴那夜的刺客,你还记得吗?”
苏伏点了点头。
“他们用的乌头,是青浦本地产的。我让狗子去查了,查到了进货的铺子。”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铺子的账本上,记着一笔大单——五百斤乌头,买主是京城来的。”
苏伏的眉毛微微一动。
“买主,是萧肃?”
冉轻颜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
“萧肃的护卫,有一个叫张三的,他弟弟在萧府当差。那五百斤乌头,是他弟弟经手买的。”
苏伏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这一局,她不止是在告萧肃诬陷良民。她是在把他往“谋逆”的方向推。
五百斤乌头,能毒死多少人?
他一个刑部侍郎,买这么多乌头做什么?
如果陈御史查到这一层,萧肃就不是“诬陷良民”那么简单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他问。
冉轻颜想了想:“荷花宴第二天。”
苏伏沉默了。
荷花宴第二天,她就开始查了。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刺客是谁,不知道萧肃的计划,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可她还是查了。
“为什么?”他问。
冉轻颜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查?”
冉轻颜看着他,忽然笑了。
“苏伏,”她说,“我在乔州的时候,崔老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行一算三,凡事多备一条路。那次被萧肃在春居羞辱之后,我就知道了,这个人,我不能不防。”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我没有想到他会回来,没有想到他会做这么大的局。可我查的那些东西,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她看着那丛凤仙花,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人这一辈子,能算到的太少。可能算一步,就走一步。走一步,就多一条活路。”
苏伏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阳光下这张从容的脸。